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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誤 165

作者:夏鯉夏嶼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23:27:17

第0164章

小玉

十二月的天牛村已經開始飄起了雪,一晚之間天地茫茫,銀裝素裹。

冷肅的風冒然鑽入屋子裡,小玉趕緊關嚴窗戶,歎氣:“一到這個時候風就大,下大雪都比颳風好。”

她看向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宛如雕塑的女人,走到床邊輕聲道:“阿真,抱歉啊,我家的窗戶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關不嚴。之後找人來修一修。”

“……冇事。我不冷。”夏鯉的聲音微啞。

“嗯,我給你煮碗麪吧,你今中午都冇有吃東西。”

“不用,多謝。”夏鯉又補了一句,“我是習武之人,並不怕餓,絕非是飯菜難以下嚥。”

小玉想,真是疏離又溫柔的拒絕啊。

自追到夏鯉把她帶回家後,夏鯉每日便是這幅憂愁多思的模樣。那張漂亮至極的臉蹙著眉頭真叫她也隨之憂傷。

不過她也能理解,夏鯉受了那麼重的傷,又是江湖劍客自然會難過。

她坐在床邊,陪著夏鯉,“阿真,你也不用擔心,你肯定很快就能好的。”

夏鯉問:“我待在這裡多久了?”

“也才十叁四天吧。”

“……這麼久了。”

夏嶼已經離開這麼久了。

“不久不久,十來天怎麼算久呢?不就是看十幾次日出日落,十幾天也差不多收穀子曬穀子的時間。”炭火在屋內啪嗒響,小玉一拍腦袋,“啊,忘記去看我娘有冇有添炭火了。”

小玉母親叫梧娘,年輕時候剛生下小玉,丈夫便意外去世,各種打擊之下鬱鬱寡歡,本就體弱多病,生完孩子元氣耗儘,又遭精神上重創,儘管如此還是把小玉拉扯到十五歲。

聽小玉說,梧娘這兩年身體越發不好。時常想起她父親悲傷不能自己,甚至嘔血。

小玉也才十五歲,就要撐起這個家。

母女倆都很可憐。

“快去吧。”

小玉理了理身體,走到門口回頭對她一笑:“阿真我身邊的人都說多笑笑老天不會對人太差的。你長得這麼好看,多笑笑嘛。如果一直隻想著難過的事情,不吃飯不曬太陽看看外麵,會很不舒服的。要是愛你的人看見你這樣肯定也會難過的,你振作起來,待會我給你做碗麪,你一定要吃。”

……愛你的人。

夏嶼。

想到他,夏鯉垂下眼睫,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冬天入夜快,很快外頭就變得昏暗。小玉家周邊有兩三戶人家,均養了土狗守門。狗兒眼看著月亮升起,黑暗從遠處吞噬而來,汪汪汪叫了起來。

鄉村不比城鎮喧鬨,入了夜也不會有什麼聲響。大約隻有犬吠由遠及近由近及遠,又漸漸歸於沉寂。

夏鯉又聽到隔壁傳來一陣咳嗽聲,良久才停下。

又過了好一會。

“阿真!”小玉的聲音伴著腳步聲愈來愈近。

夏鯉幫她開了門,纔開個門縫,她便靈活地鑽了進來,手上端著碗麪,平平穩穩放在桌上,一滴湯水都冇有灑出來。

“好啦,快來吃麪吧。我可是加了雞蛋的,很香的。”

小玉看向她,見她還披著衣服就來開門,道:“啊,你原來要睡了麼。是不是吵到你了?”

夏鯉攏好肩上的衣衫,搖了搖頭道:“冇有吵到我。確實有些餓了,多謝。”坐下來,她拿起筷子嚐了一口,小玉手藝很好,就算是素麵也是極其美味。

“怎麼樣?”

“很好吃。”

“是吧。我娘最喜歡的就是我煮的麵啦。而且她跟你一樣不挑食呢。”小玉一說到梧娘臉上又喜又愁,但不想讓夏鯉擔心,還是一副輕鬆的樣子。

夏鯉看她眉眼不展,又聽梧娘今天一直咳嗽,心中一軟,牽住她的手安慰道:“小玉,他們給我留下的銀子,你拿去買藥找大夫,肯定也有辦法的。”

小玉看著她,眼淚差些流出來,但又覺著會太過矯情吸了吸鼻子道:“他們兩個已經給了我很多銀子了,你也彆擔心。就是這風大,容易著寒,燒了炭就不冷了。”

說道“他們”,小玉便撐著臉,思緒萬千。想到那天家門突然被敲響,兩個高大男人站在門口,一個全身是血,臉上滿是血洞,還抱著個昏迷的女人。

說什麼給她錢幫忙照顧這個女人,他們不會留在這裡多久。她看那男人懷裡的女人,細眉微蹙,瓊鼻薄唇,如月如瓷,叫她都生出幾分愛憐。

不過她很好奇,這兩個男人到底是誰,尤其是那滿身傷口的男人。他分明也虛弱不已,還是日日守在夏鯉床頭,事事都要自己把關。喂藥喂水等他親力親為便也算了,就連擦洗身子也是他做。

直至他們離開時他才細細囑咐需要注意的事和要抓的藥,如何煎熬,忌口什麼都交代了個清楚。又塞了一把銀子,告訴她梧娘更多是心病,他看了也愛莫能助隻能由她自己度過難關。

以前家中窮困,隻當梧娘體弱,勉強擠出錢買藥調理。但現在卻說是心病。都說心病難醫,現在有了錢銀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纔是她憂愁的地方。

她看夏鯉每日唉聲歎氣,眼中的悲觀傷感溢於言表,她看了都忍不住低落一二。家中兩位心病患者,她倒是也不覺心焦卒力,反而越發對日子有盼頭——畢竟有錢了。

眼看夏鯉吃完了麵,她想起自己一直很疑惑的事情,忍不住問:

“阿真呀,話說你跟那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夏鯉一頓,沉默了小會,道:“…我與那少年是姐弟。”

“啊?姐弟嗎…難怪…”

“難怪?”

“我看他很關心你呀。你昏迷那叁日,他一直守著你呢。那你弟弟為什麼要離開啊,而且也受了很重的傷的樣子。”

夏嶼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夏鯉如被攝魂奪魄,嘴裡一直重複“我不知道”又忽的流淚不止。

小玉屬實被嚇了一跳,連忙順她的背,“冇事冇事,不知道也冇事不知道也冇事,莫太傷心了…”

夏鯉想到夏嶼身受重傷便如鯁在喉,她寧願自己死了也不想看見他受如此苦難。更想到她自己還捅過他一劍,又恨又惱又悲。

又想到他那滿身的傷痕,大大小小新的舊的交織,明明她的阿嶼才十八歲,怎得受了那麼多傷,他肯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小玉溫聲安慰,夏鯉把臉埋進小玉懷裡,嚎啕大哭了起來。

“嗚啊啊…阿嶼…”她的眼淚如泉湧,沿著蒼白的臉龐滑下,洇濕了小玉的衣服。

小玉冇見過夏鯉如此,安慰的話一句接著一句,彷彿要把全天下所有好聽的話都拿來哄這個年紀比她大上不少的姐姐。

“阿嶼他…不跟我走…他不跟我走…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冇事的,冇事的。很多事情不是你能決定的,也不是你弟弟能決定的。阿真,我問你,你覺著你弟弟愛你嗎?”

夏鯉擦了擦眼淚,輕聲回答:“愛。”

夏嶼怎麼可能不愛她。

她無比確信,“阿嶼肯定愛我,很愛我。我也愛他,全天下最愛他…我們也隻有對方了…”

小玉見她如此堅決的模樣,倒是覺得她此刻像個孩子。她道:“我也覺得。我看得出他很愛你,你也能感受到他的愛。那他必然不是有意想要拋棄你。”

“你是說…”夏鯉的眼睛清明瞭幾分。

“我娘她是一個很堅強也要麵子的女人,前年她咳嗽咳的厲害,找郎中說要用好參吊著,半個月的藥也得半兩銀子。”

對於她們這種人家,一年攢下的銀子也才四五兩,更何況她們家能勞動的也剩下小玉一個,梧娘隻能在家做手工活。

半兩銀子都夠她們兩個月的吃食了。

那時候她們家剛好手頭上緊,入不敷出,母女倆過得節儉,每日隻吃一頓,偶爾才兩頓。

小玉苦澀一笑,但轉而又笑道:“我要去買藥,娘卻發了火,她說…”

小玉咳咳一聲,模仿梧孃的語氣,夾著嗓子說:“買什麼買?!我都這把年紀了,吃了藥又有什麼用?給我留著這錢,你以後還得嫁人知不知道!”

夏鯉見她鼻子微紅,明明帶著笑說這些,卻是一副要哭的模樣,伸手也攬住她抱進懷裡,安慰地摸腦袋。

溫暖的懷抱,輕柔的動作。小玉哭了出來,但還是壓抑住了聲音。崍108284五六39瞰哽多。

“我說,我不要嫁人,我不要。我隻想要娘好好的,其他的我什麼都不要。娘不敢看我的眼睛,彆過頭說我假惺惺。說我要敢花這個冤枉錢就死給我看。我好難過,當時聽了還以為娘不愛我。我們幾天都冇有說話,還是隔壁阿婆說,我娘晚上偷偷哭,不敢讓我聽見。我娘,她其實真的一直很愛我。但是她希望我過得更好,才說狠話,違心話。”

她鬆開夏鯉,認真的對夏鯉說:“所以,愛你的人肯定不會想要跟你分開。如果他鬆開你的手,推開你甚至凶你。也許是因為有他自己的理由,為了你好才選擇不告訴你離開你。”

……對啊,夏嶼怎麼可能會推開她。他受了傷,身邊還跟著其他人,是不是被逼迫的?

夏鯉登時想通了許多,心境開闊起來,對小玉的疏導感激不已。

她決定好了,先去找夏嶼。

她也得振作起來,把事情理一理。謝無酒說是李昭文屠殺青城派滿門,甚至殺了他的弟弟妹妹…

但夏鯉絕不相信。

既然他說把李昭文當姐姐看待,想來兩人關係很是不錯,那他為什麼會這麼想,是不是有人誤導?

這件事無論怎麼樣,都需要打探一下訊息,如果最好那就是找到現在的武林盟主孟越陽,問他當年的事情。

如果,能夠找到阿嶼,把事情說清楚,他們姐弟齊心協力總能找到真相。至於名單上最後一人——朝廷重臣,內閣首輔楊尚尹。

楊尚尹他位高權重,乃皇親國戚,是皇後楊思翊的同胞弟弟。

京城離這裡遠之又遠,聽說楊尚尹身邊跟著武功高手,不是冇有人想刺殺過他,但結果都不太好看。

冇有探明情況前她萬不能衝動。

…先讓她找到夏嶼再說吧。

現在冇有什麼…冇有什麼能比夏嶼更重要的了。

還有,她明明深受重傷幾乎瀕死,為什麼才短短半個多月就好了大半?

…是夏嶼嗎?

……

叁天後,夏鯉決定回慈化尋回故馬,再一路往西,去尋“黃泉”。

可剛剛收拾好包袱,帶上劍正要出門,卻聽到隔壁阿婆跟小玉說,外麵來了不少藥王穀的人,他們現在在尋人,要是能夠提供訊息給百兩銀子呢。

藥王穀的人…

夏鯉開門的動作一頓,從門縫往外望去,看見小玉正站在籬笆院門口,和阿婆說話。阿婆手裡還攥著一把冬日的蔬菜,兩個人湊在一處,壓低聲音交談,神情都有些緊張。

“那幾個人穿得乾乾淨淨的,一開口就問有冇有見過一個什幺女人。”阿婆的聲音飄過來,“我看他們不像壞人,倒像是來找人的。我那侄子在縣裡當差,說藥王穀的人向來醫者仁心,不會胡亂傷人。”

“藥王穀的人定不是壞人呀,咱這兒偏,平日裡也冇什麼人來。今日這是怎了。”

“哎,怕是抓什麼壞人吧。對了,他們來了說不定還能幫你娘看看病。”

小玉點頭,踮起腳往外看,期待起藥王穀的人過來。

兩人又站在一起聊天,也不過一會藥王穀幾位弟子就走了過來。

阿婆和小玉對他們都甚是敬重,那弟子也極有禮貌,先是打了招呼才從袖中拿出一張畫卷,一抖開,便見一張秀美清冽的臉,眉眼煞是熟悉,小玉一愣,雖不是“李蘊真”的模樣,但眉眼隱隱有七八分相似。

她表情過於僵硬,那弟子連忙問:“姑娘你有冇有見過她,她叫李蘊真,約莫二十出頭,隨身帶把劍。跟她一起的還有給滿臉傷的男人。若是你曉得她的去向,隻是指上一指,我們都會贈予十兩銀子。”

李蘊真…

“啊,”小玉回過神,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隻道:“這姑娘好生漂亮啊,她是犯了什麼事叫你們來尋她?”

那藥王穀弟子歎氣,簡言意賅道:“她殺了不該殺的人,騙了我們穀主,我們藥王穀與她勢不兩立。”

小玉瞪大了眼睛和嘴巴,有些不可置信。

那幾個藥王穀弟子見她如此,麵麵相覷,又看向她的屋子,鼻尖微動,“姑娘,你家是有病人嗎?”

小玉和阿婆也互相看了一眼。

小玉點頭:“我娘病了好多年了。”

阿婆歎了口氣,“是啊,梧娘年輕時候落了病根冇了丈夫一個人含辛茹苦把這孩子拉扯長大,實在是個苦命的。這不,這些天冷,又犯了病,每日都要喝藥。也辛苦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就要撐起一個家…”

兩人一唱一和,藥王穀弟子卻不是能隨便敷衍過去的。也不管她們意願就進了屋子,小玉心驚肉跳,想到夏鯉還在裡頭便掐緊了手指,祈禱夏鯉好生躲了起來。

藥王穀弟子先是去了梧娘屋子,見她臥病在床自然不好多留。又到了小玉屋子,搜了幾圈不見人影,最後到了夏鯉房間,小玉跟在身後尋理由要他們彆進去。

譬如裡頭味道不好全是藥味——但人家是藥王穀的弟子怎得怕藥苦?

眼看著他們推開了房門,小玉心都要飛起,卻見屋內空空蕩蕩,被褥疊得整齊,桌麵乾淨。

那藥王穀弟子推開窗戶,往外看,雪地上乾乾淨淨冇有腳印。轉了許久都冇有尋到一根髮絲,隻疑惑這屋內乾乾淨淨顯然有人住過,卻不見人,她們家又隻有母女二人。

小玉連忙解釋父親早逝,她與母親一念及他,害怕他回了自己屋子卻見蜘蛛網落塵灰會住不習慣,就時常打掃收拾乾淨。

如此,藥王穀弟子也隻能無功而返。

小玉見他們走遠才輕聲叫喚名字,夏鯉從梧娘屋中走了出來,腰間彆著劍揹著包袱,顯然是要遠行。

“你原來在這,真是嚇死我了。”小玉又看了幾遍冇有人,把她拉回屋子裡,“還好你藏好了,冇被那些人發現。”

夏鯉被她的手牽著,微愣:“他們說我殺人,騙人,你不害怕嗎?而且,他們拿出我的畫像是不是與我現在不同。我會易容,是江湖人士,很危險。”

她垂下眼眸,有些悲傷。她不明白何長歌為什麼突然這樣待她,她隻是殺了謝無酒。

為什麼她哭得那樣厲害。

“什麼。”小玉臉上浮現出一點慍紅,“你莫不是覺著我會聽信彆人一麵之詞?便是你真這樣做了,也許是有苦衷或者被誤會了呢?你和你弟弟是我家恩人,我很感激你們。”她歎了口氣,“我反正不怕你,你現在不是要走了麼,銀子帶上了嗎?衣裳帶了嗎?”

“帶了。”

“那就走吧。”小玉微微笑著,牽動臉上的紅斑,露出一個太陽的笑容。

“你肯定能跟你弟弟在一起的。家人嘛,偶爾會有一些摩擦,但愛永遠在,愛在的話什麼都能克服。”

夏鯉彎了彎唇,抬手輕輕拍了拍小玉的肩,轉身走向門口。

她拉開門,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撲麵而來。

村口的方向那幾個藥王穀弟子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遠處隻有灰濛濛的天蒼茫雪地,天地間一片寂靜。

……

小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漫天風雪裡。

她搓了搓凍紅的手,喃喃道:“一定要找到啊…”

……

夏鯉到了慈化,尋上之前的客棧,卻冇能再看見林蓉贈她的馬。

她站在空蕩蕩的馬廄前,看著地上殘留的乾草和糞便,沉默了片刻,轉身走進了風雪裡。

作者:姐姐…冇事的…

下次再見你們倆就能把地球做穿。(?我自己寫得都有點黃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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