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皙的指節相互交叉,細腰輕彎,嘴上說著抱歉的話,但那雙明亮的眼睛卻無時無刻不在觀察他的反應。
“我帶著本月的分紅來給殿下賠罪。”
“本王還以為季姑娘不覺得自己錯了呢!”
“下次不敢了。”
上次她殺永安侯時也是這麼說的。
錯是一定要認的,下次再碰上事是堅決不會改的。
“本王之前提醒過季姑娘,離朝堂遠些。莫要再去調查什麼袁謝之,姑娘既然從漠北平安無事地回到了金陵城,就該保護好自己,安心等待著自己的命運。”
自己的命運,她笑了,一雙杏眼裡閃爍著明亮的星光。
“敢問王爺,什麼纔是我的命運?”
與季秉楨一樣,做一個名動京城的大家閨秀,在無數個世家舉辦的花宴中被挑挑揀揀,最後嫁給像顧崇元那般的人,婚後拿著自己的嫁妝貼補夫家,為夫家生兒育女,夙興夜寐一生,最後離開的時候仗著夫家的侯爵向朝廷要個誥命,這一輩子就該如此結束。
是這樣嗎?
“金陵城裡也不全是顧崇元那般的人。”
她當然不排斥嫁人,但她與越暄一樣,排斥將自己當作被挑選的一方。
若有朝一日她真的與誰成親,那對方必定是她親自挑選、愛之至深之人,她不願意像自己的爹孃一樣,在彆人說應該成婚的年齡隨便相看,從此過上毫無感情一地雞毛的生活。
退一萬步而言,自她代替季秉楨遠赴漠北的那一日,她就已經與其他人不同了。
再遠一些,從她幼時在北境親眼見過兄長和昭卻塵是如何誓死抵禦漠北強敵之時,她就已經與彆人不同了。
“分紅已經送到,多餘的話殿下應當也不耐聽我說,但我還是想告訴殿下,我想做的事情一定會做到。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兄長的死,昭卻塵的死,二百餘名長鷹部眾的死,以及蘇衡的死所涉及的公道,總有一天她會全部討回來。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本就纖細的身影在長夜的陰影中更顯單薄,像風中的一片蘆葦,一吹就要倒了似的,但她卻未倒,步伐堅定地走在每一步前進的路上,讓人不自覺地想要站到她的身邊去,與她並肩而立。
季吹草走了後,江川將她送來的箱子抬進庫房進行盤點,昭懷州一人來到書房,趁四下無人轉動了角落裡一枚不起眼的燭台。
片刻之後,他又反向轉了一次。
又過了片刻,書櫥向兩邊分開,露出地道陰暗的台階。
他點了支火摺子,進入地下後將身後的門關閉,一人在地道中踽踽獨行。
這是長安王府最隱秘的地方,連江川都不知道此地的存在。
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了亮光,是一處祠堂。
他熟練地將火摺子吹滅,放到一盞未點燃的燭台下方,靜靜地跪坐在堂前的蒲團上。
為了透氣,他在牆壁後方的角落裡鑿了幾道口子,粗糙得像被野狗啃食過的傷口,寒風就透過那些傷口擠進來,吹得滿室的風燭躍動不已。
麵前的貢台上,擺放著最新鮮的瓜果。
瓜果後,是季隨鷹的牌位。
與季隨鷹的牌位相鄰著的,是他自己的牌位。
再往後,是那些慘死的二百餘名長鷹軍部眾的牌位。
這些人中,有一大半是母親給自己的私兵,自幼跟隨他南征北戰,那一年季隨鷹七日裡打得漠北節節敗退,喜報傳回金陵,再傳回來時他就成了唳天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