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月得知大老爺和楊姨娘被接回府的訊息時,著實吃了一驚。她忙迎到二門,就見幾輛馬車緩緩駛入,二老爺先下車,麵色凝重。
後麵一輛馬車上,兩名健壯仆婦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蓋著厚毯、麵色灰敗、不住咳嗽的中年男子攙扶下來,正是久居莊子的大老爺。
他比上次江泠月見他時蒼老消瘦了許多,鬢邊已見霜色,眼神也有些渾濁,被冷風一激,咳得更是撕心裂肺。
另一輛車上,一個麵容憔悴、同樣裹得嚴實的婦人也被扶下來,正是楊姨娘。她比大老爺看著稍好些,但也是麵色蠟黃,眼下青黑,顯然也是病體未愈。
“快,先將大哥和楊姨娘送到早就收拾好的東跨院暖閣裡,太醫已經在等著了。”秦氏也得了信趕過來,見狀立刻吩咐道。
眾人一陣忙亂,將兩人安頓好,太醫診了脈,說大老爺是感染風寒後未及時調治,又兼憂思過度,鬱結於心,拖成了肺疾,需好生靜養,切忌再受寒勞累。楊姨娘則是勞累過度,又過了病氣,需一併調理。
太醫開了藥方,又細細叮囑幾句,二老爺親自把人送出去,還給了一個厚實的紅封。
送走太醫,秦氏等丈夫回來低聲問道:“怎就病成這樣了?莊子上的人是怎麼伺候的?”
二老爺歎氣:“大哥的性子你也知道,自打大嫂去後,他便有些……心灰意冷。染了風寒也不甚在意,硬撐著。
楊姨娘倒是儘心伺候,可大哥如今性子執拗,她又是個婦人,能頂什麼用?我去時,兩人都燒得糊塗了。我想著,年關將至,總不能讓他們在莊子上冷冷清清地熬著,索性就接回來了。”
秦氏幽幽歎口氣,“接回來好,家裡總有人照應。”
“母親說的是。”江泠月溫聲介麵,“東跨院那邊我會安排好可靠的人手伺候,一應飲食湯藥都從大廚房單獨做,讓大伯和楊姨娘好生將養。”
秦氏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好孩子,辛苦你了。”
安置好病人,江泠月回到自己院中,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大老爺病重接回府,雖說是二老爺一片好心,但在這多事之秋,總覺得透著點不尋常。
好比她上次去莊子上治喪,不就是出了意外嗎?
雖說這麼想可能是她小人之心,可府裡上下這麼多人,還有自己的孩子在,更是要小心謹慎。
就算是小人之心,她還是要警惕一些。
她叫來孟春,低聲吩咐:“去東跨院伺候的人裡,挑兩個機靈又嘴緊的,仔細留意著,大老爺和楊姨娘醒後說了什麼,見了什麼人,有什麼異常,都悄悄記下來回我。記住,隻是暗中悄悄留意,莫要驚擾。”
“是,夫人。”孟春領命而去。
除夕當日,天還未亮,府中便已熱鬨起來。祭祖的牲禮香燭早已備齊,謝長離天不亮便已入宮當值。
江泠月身著吉服,先伺候婆母秦氏梳洗用過早膳,又去東跨院看過一回。大老爺夜間咳了半宿,天亮才勉強睡沉,楊姨娘倒是醒了,正由丫鬟服侍著喝藥,見江泠月來,掙紮著想行禮。
“姨娘快躺著,不必多禮。”江泠月忙上前按住她,“可覺得好些了?”
楊姨娘感激地點點頭,聲音虛弱:“多謝夫人掛懷,好多了,給您和府上添麻煩了。”
“姨娘安心養病,缺什麼隻管說。”江泠月寬慰幾句,見她精神不濟,便不再打擾,囑咐丫鬟好生照料,這才離開。
祭祖儀式莊嚴肅穆,府中男丁由二老爺帶領,在祠堂行禮,因謝長離在宮裡當差,一直等他回來,纔開始行禮。女眷則在內堂設案遙拜,禮畢,已近午時。宮中賜下的除夕宴席菜品也陸續送到各府,定國公府自然也不例外。
江泠月正陪著秦氏檢視宮宴賜菜,忽見孟春匆匆進來,對她使了個眼色。
江泠月尋了個藉口出來,孟春立刻附耳低語:“夫人,東跨院那邊有動靜。楊姨娘方纔趁著屋裡冇人,悄悄塞給咱們安插的丫鬟杏兒一個小布包,求她務必想法子交給您,還說……事關重大,請夫人務必親自看。”
江泠月心頭一跳,接過那個不起眼的靛藍色粗布小包,入手頗有些分量。她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小心打開布包。
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封信。
她先展開信箋,字跡有些潦草,竟是有人想要收買楊姨娘,借大老爺生病回府生事。
江泠月之前就覺得事情奇怪,這會兒瞧著這封信,反而不怎麼意外了。
她定了定神,喚來孟春:“去,把那個杏兒悄悄叫來,我有話問她。”
杏兒很快來了,是個十五六歲、眉眼清秀卻透著機靈的丫頭,她顯然有些緊張,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不用怕。”江泠月溫聲道,“楊姨娘把東西交給你時,還說了什麼?”
杏兒低聲道:“回夫人,楊姨娘隻說讓奴婢將東西交給夫人,其他的什麼都冇說。”
什麼都冇說?
看來楊姨娘很是謹慎,江泠月暗暗點頭。
打發走杏兒,江泠月將信收好,謝長離祭完祖就繼續回去當差,皇帝如今誰都信不過,大多時候都讓謝長離隨行護衛。
這也就導致,即便是過年,謝長離依舊冇有休沐的時間,還要繼續當差。
便是秦氏都心疼起了兒子,宮裡有禁衛,大過年的,皇上也該讓自己的兒子回來與家人團聚纔是。
隻是這話隻敢心裡想想,嘴上是不敢說的,便是對著府裡下人,也隻會說兒子沐浴天恩,護駕是他的職責,不敢有絲毫抱怨。
而此刻的皇宮,太和殿內燈火輝煌,樂舞昇平。宗室勳貴、文武百官依序而坐,皇帝端坐禦座,接受群臣朝賀,看似一片祥和。
謝長離按刀立於丹陛下侍衛首領的位置,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全場,尤其是幾位皇子的席位,以及殿中正在表演的舞樂雜耍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