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滿臉淚痕的臉看我。
“姐姐你什麼都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母親手裡的茶盞掉了。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文幼宜猛地回頭,看見母親鐵青的臉,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癱在地上。
屋裡隻剩下她壓抑的哭聲,和地上那灘漸漸涼透的茶水。
書鋪盤下來那天,牆皮掉得不成樣子。請不起太多工匠。
周展瑜不知從哪聽說了,第二天扛一桶白灰站在門口。舊衣裳,袖子捲到小臂,褲腿泥點子。
“你怎麼來了?”
“乾活。”他把核桃解下來擱窗台上,“哪麵牆?”
我指了指裡麵那堵。他上梯子,動作利落。
“你以前乾過?”
“書院被罰刷過半年牆。”
“你在書院待過?”
“三個月。被攆了。”
“為什麼?”
“fanqiang喝酒。檢討寫‘牆太高,下次換個矮的’。”
我笑了一聲。他回頭,嘴角彎著。“你笑了。”
“刷你的牆。”
他哼起一支小調。前世我聽過——他離開京城那天,在城門口唱的。唱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城樓。我當時以為他在看文幼宜。她不在送行隊伍裡。她在周懷瑾書房。
“周展瑜。”
“嗯?”
“你之前說——等覺得自己配得上我,來問第二遍。”
他刷子頓了一下。轉過身坐在梯子上,居高臨下看我。
“說實話——還冇。”
“那你來刷牆?”
“刷牆是出力。配得上你是另一回事——那得是我變得夠好。好到不是你退而求其次。”他頓了頓,“如果——我變得夠好了,你身邊已經有彆人了,你怎麼辦?”
我看著,“那你問早了。”
“嗯?”
“等我身邊真有彆人了,你再來問。”
他愣住了。然後笑了——帶著一點難以置信、一點小心翼翼、一點快要滿出來的光。“行。那我抓緊。”
他轉回去刷牆。那顆核桃擱在窗台上,安安靜靜。
入秋後,周懷瑾外任。
留了一封信:“去她嫁去的地方。不是挽回。隻是想知道當年她為什麼走,而我為什麼從冇問過。”
第二天傍晚,周展瑜站在知微堂門口。
背舊行囊,腰間紅繩穿了核桃,像個不倫不類的玉佩。
“我哥走了。”
“我知道。”
“我也要走了。”
我合上書冊。“去哪兒?”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去找個答案。”
“什麼答案?”
“你之前說,婚姻不是兒戲,我連自己喜歡什麼都說不清楚。我想了半年,覺得你說得對。我確實是糊裡糊塗地喜歡你,但糊裡糊塗不夠。”他拍了拍腰間的核桃,“等我能清清楚楚地回答你‘我喜歡你什麼’的時候,我就回來。”
“你要是找不到呢?”
“那我就一直找。”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文秋霖。”
“嗯?”
“我走了之後,你好好開你的書鋪,好好教你的學生。彆因為我不在就隨便嫁人。”
“我本來也冇打算隨便嫁人。”
“那就好。”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那顆核桃,等你願意收了,就讓人帶話給我。我跑著回來。”
“帶話去哪?”
“城門口喊一聲‘周展瑜你核桃丟了’——我聽見了就回來。”
然後他走了。
背影消失在長街暮色裡。
我站在門檻內,看著那顆紅繩穿的核桃在他腰間輕輕晃動,一下一下,像心跳。
冬至過後落了一場薄雪。
那日傍晚送走最後一個學生,我正要關門,餘光瞥見街對麵站了一個人。
深灰色大氅,肩頭落了一層薄雪——周懷瑾。
他冇有走過來,隻是站在對麵看著我的書鋪。
我站在門檻內,隔著半條街與他遙遙對望了片刻。
然後我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長街另一頭走去。
這一次,他冇有繞路。
而另一個方向,有個人揹著行囊還在趕路,腰間一顆核桃輕輕晃盪,一步,一步,不知道要走多遠。
我站在門檻內,站了很久。
春禾探出頭,“姑娘,吃飯了。”
我收回目光。桌上兩菜一湯。坐下來夾了一筷子,嚥下去。
起身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筆尖落下去。
第一個字是“人”。一撇一捺,自己撐著自己。
又寫了一個字。“等”。
一個人。一個等。人立在原地,等該來的人。
門外有人喊:“文先生!豆腐坊家閨女考上賬房了!她娘來報喜!”
我應了一聲:“來了。”
起身走到門口。長街燈火通明。
我邁出去。
門檻在身後,我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