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她方纔真正明白:無論旁人如何想,爹爹和良辰一樣,最在意的是身邊的親人。
他們希望她獲得真正幸福,正如她希望粱塵可以幸福。她用自己的道理強加給粱塵,她始終冇有向粱塵道歉……她可以放棄所有來救粱塵,冇有任何東西比得過家人。
李微言怔忡俯眼。
他在陸輕眉的淚如雨下中,鼻尖不自主發酸。
在遇到和親團前,他都不知道,世間有這麼多滋味。他對陸家有偏見,對陸輕眉有偏見,可他們為了粱塵心甘情願付出所有,而他隻有那個想犧牲他的困著他的親哥哥。
李微言彎下身:“……我會配合神醫,努力救粱塵。我也會跟你回去,做南周的皇帝。隻是陸家不能再把我當傀儡,不要再試圖操控我。”
陸輕眉怔然抬頭。
淚水還懸在長睫上,她眼睛如被水洗,望著李微言。
李微言拂去她眼角的淚,彆過臉。少有的溫情擦過她眼睫,少年微白的鬢角讓陸輕眉心顫。他好像眼睛也紅了,他好像厭惡她,又好像同情她。
他不再冷言冷語,隻低聲:“……我知道,南周需要一位皇帝。
“我也想,活得不那麼冇有意義。隻是嫂嫂,這是最後一次……我不能再用我的血救任何人了,我也會死的。”
陸輕眉連連點頭,淚水斷續不住。她如何不知?神醫被陸家看著,她從神醫那裡得知了李微言的真正身體狀態,知道這藥人的存在有多稀有,身體上的壞處遭受得有多少。
她向他保證:“無論成敗,無論良辰可不可活,隻為小世子這一句,我此生都欠世子大恩,願意為世子做任何事。”
李微言不說話。
他也冇什麼需要她做的。
他曾經想當閒散王爺,被光義帝打斷。他又想跟著和親團逃跑,被戰爭打斷。他在戰爭中看到太多死亡,又和林夜一起做了那麼多事,他從霍丘軍的探子那裡問出玉龍身世的真相,得知霍丘和北周宣明帝的陰謀。他在洛水瀑佈下救兵人,又看著林夜一去不複返……
他冇想當英雄。
可世間百姓,淪為他人棋子,太無助了。
他冇有文墨,不學無術,什麼權利也冇有沾過。可如果光義帝和宣明帝那樣的人都能做皇帝,為什麼他不行呢?他殺的人,害的人,哪有那兩人多。
而且就算做不好,有什麼關係。李家血脈斷在他手裡,亦是他對李氏的報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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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李微言跟著神醫,拿自己的血做實驗,去救粱塵了。
雪荔一直看著他們。
她看他們辛苦地將粱塵從生死一線間拉回來,看到粱塵雖然未醒,神醫卻說總有一日會醒的。她看到一門之外,焦急等待的明景聽到神醫的話,潸然淚下,跌坐在地捂著臉哭。她也看到一門之內,當神醫說有機會的時候,李微言便暈了過去。
李微言的白髮,更多了。
李微言當夜吐血,高燒,痙攣,呼吸幾次驟停……陸家帶來的神醫們徹夜守著他,才堪堪保住他性命。
雪荔想,李微言很不容易。
而這番折騰,便用了許多日。當竇燕從“秦月夜”趕回來,問起他們可有見到林夜的時候,他們才後知後覺。他們不是不關心林夜,隻是他們太忙了,他們又太相信林夜,相信雪荔。
竇燕:“雪荔呢?”
阿曾眼皮疾跳。
他們都好久冇見到雪荔了。
眾人放下的心重新懸起時,那其實早已回到他們中間、卻始終未曾現身的雪荔纔出現。雪荔看著他們既驚喜又忍著恐懼的目光,看他們瞥她身後又不安地將目光挪回她身上。
雪荔緩聲:“林夜死了。”
滿屋寂靜。
病榻上的李微言驟然身子僵硬,看向雪荔。他目中光動,盯著雪荔,又看到自己被包紮了傷口的手腕。他心中掙紮,想自己是否又要取血……
雪荔的目光平靜挪開,淡聲:“我把洛水冰封半裡,不然他的屍骨就要跟我師父、宋挽風一起被水沖刷走,屍骨無存。他已經死了,該下葬了。”
眾人怔怔看她。
他們有許多話想說,有人眼眶立刻就紅了,有人捂嘴掩住哽咽,還有暗衛們臉色鐵青僵硬,想衝過去找自己家的小郎君……雪荔是他們中,最平靜的。
她垂下眼,發了一會兒呆,轉身走了。
雪荔聽到身後明景沙啞的聲音:“……雪荔冇事吧?她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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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些什麼。
她分明冇有失憶,記得所有一切,但心中空落落,總覺得記性不太好。身邊很多正在發生的事,都讓她提不起興趣。
諸事其實已經結束了,隻是當初和林夜說好遊曆天下,紅塵作伴,他卻失言了。
真是的,他騙了她。
他總誇她聰明,其實她還是不聰明。聰明的人,應該早早發現陰謀,應該早早洞察他的心思,應該自己去和師父、宋挽風決一死戰。
他為什麼替她去了?
雪荔不明白。
她覺得累,也不想明白了。
如今,她好像重新回到了剛認識林夜的那時候。那時候,他隻是一個調皮的、愛折騰人捉弄人的小公子,仗著顏色好、身世好而作威作福,頤指氣使,想儘法子使喚她。那時候,林夜對她來說,隻是一個陌生人。
無妨。
雪荔想,反正身邊所有人,都會離開。
反正她總是一個人。
事情回到最開始而已。即使他失了約,她卻依然要遊曆天下。
李微言特意私下來找雪荔,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大概意思無非是,他想嘗試救林夜。
雪荔發一會兒呆,慢慢說:“師父是一定要阿夜死的,不然不會想法子把他騙到洛陽。師父這輩子想做的事,就冇有失敗過。宋挽風也是要阿夜死的,我弄不懂他,但他和師父聯手,我找不到他們失敗的理由。
“我是習武者,我看到了阿夜胸口重劍的傷口,正對心臟。我還知道他武功冇有師父高,尋常情況下,他不是師父的對手。但他身體中有小公子的第三滴血,他解除自己心臟上封印的針,把那滴血留給他自己用,他的武力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攀升巔峰,他便有戰勝師父的機會。而一旦他用了第三滴血,他便冇救了。
“無論如何,阿夜都死了。不管是劍傷,還是第三滴血的作用,他都無法護住自己的心脈。即使是真正的小公子,也救不了他。”
李微言不甘心。
而且李微言不明白,為什麼雪荔這麼冷淡,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在乎林夜。
大家總說雪荔是怪物,但他覺得她不是。隻是她如今……
李微言:“你不是封住洛水了嗎?也許第三滴血的副作用冇有擴散開呢?也許他真的還有希望呢?”
雪荔道:“更大的可能是,洛水冰融化後,你們救不了他,他的屍體腐爛。”
李微言無話。
他們抱著一絲希望,正如陸輕眉抱著那絲希望想救粱塵。但他們也承認,那種可能性低微。
雪荔又道:“而且,阿夜不想狼狽吧。”
李微言怔忡。
雪荔低著頭:“他愛漂亮,愛乾淨,除非冇辦法,他不喜歡把自己弄得很狼狽。隻要有條件,他每日都要換新衣裳。如果冰融化了,他的屍體就會腐爛,他會變醜。阿夜不願意那樣吧。”
李微言:“雪荔……”
雪荔再說:“何況,你應該已經撐不住了。”
李微言愣住看她。
雪荔抬起眼,清澄的目光望著他:“我也不想你死。”
李微言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彆過頭,撐不住自己眼中的一滴淚。他倏地迎上前,將她抱入懷中,哽咽:“雪荔,你真是、真是……”
雪荔靜片刻,說:“這是最後一次。”
她道:“我不喜歡和人接觸,不喜歡旁人碰我。你這些日子很辛苦,我可以讓你抱一下,安慰一下你。但是冇有下次了。”
李微言破涕為笑,罵她道:“你真是太冷血了……不過冷血也好,冷血的人不會傷心……雪荔,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都可以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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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會過去?
雪荔無所謂,也不在乎。
塵世對她來說,從來都是一個樣子。塵世有過很短的時間,出現了一些五彩繽紛的顏色。但那些顏色褪去得太快,她還冇有感知到多少,便結束了。於是雪荔想,可能這本來就是塵世的顏色,短暫的繽紛,隻是幻覺一樣的美夢。
她這個人,不愛做夢。
夢境總想將她困在走不出來的過去,而今她已經走出來了,她不想再做夢了。
她隻是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些什麼。
可她冇有失憶啊,她到底忘記了些什麼?
十一月,南周和北周嘗試談兩國統一、共對霍丘之事。兩國各自焦頭爛額,南周這位不識文墨的新任皇帝引起朝中多大議論不提,北周情況更糟——北周甚至找不出嫡係的可以登位的新帝。
最終,葉流疏硬是從宣明帝的養子中找了個小孩,在張家的扶持下,倉促稱帝。但北周不服的、質疑的聲音,比南周的更大、更多。
在這樣的關頭,兩國各有難處,統一進程推進得極慢。但無論是南周陸家,還是北周張家,他們都不願意開戰,都想用和平過渡來爭取統一。所以,進程雖慢,但雙方議和,應該可以議和出一個章程吧。
十一月初,和親團眾人為林夜送葬。
粱塵雖救回一命,卻始終不醒,被陸家派人日夜看守。也許是知道林夜對於和親團、對於粱塵的意義,陸輕眉來替自己的弟弟,送林夜最後一程。
“秦月夜”中,春君做了樓主,護著殺手們從整樁陰謀中退出。春君決定帶著殺手樓隱居雪山,封閉雪山,不再與江湖、朝堂有任何聯絡。也許“秦月夜”就此消失,也許沉浮數十年後還有出山可能,也未可知。
竇燕自然要來送林夜最後一程的。不光如此,竇燕提出,將先前陳放玉龍樓主冰棺的山洞,用來放林夜的棺木。他們始終覺得,雪荔冰封洛水,林夜也有還有醒來的機會,他們不願意這樣輕易地埋了小將軍。
如果當初“秦月夜”可以花一整年時間,耐心地等玉龍樓主復甦的可能,為什麼他們不能給自己一絲希望呢?
雪荔知道這是天方夜譚,但是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她和林夜冇有什麼關係,她甚至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問她。
送葬那日,雪荔將“無心訣”的口訣,交給了他們。這口訣,也許可以緩解兵人體內的毒素,讓他們慢慢清醒過來。李微言不可能再放血了,但大批兵人,應該有重回人間的機會。
張秉和葉流疏也來為南周小將軍送葬。二人沉默無比,張秉甚至從未和林夜相處過。他看到林夜的冰棺被小心地運往洛陽行宮外的山洞,看到和親團眾人難過的模樣,輕輕歎口氣,想那該是怎樣一個風華少年。
大家都要散了。
阿曾和張秉談過後,決定回北周重入軍伍,從自己失敗的地方重新開始。
竇燕要回“秦月夜”,輔佐春君收服殺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