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天上光華閃耀,銀星如海,紛紛墜落。
深黑天空下,到處都是流動的星光。伏在馬背上的少女仰頭,看到了自己畢生難以忘記的一幕——星隕流沙,金光天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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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行宮成為火海淹冇一切的時候,張家府邸中,卜卦的欽天監大臣站在望星台上,看這場浩大的星隕。
星隕如雨,在黑色天幕中拖出銀亮的尾巴,帶著碾壓一切的盛大壯烈美。
欽天監大臣希望自己卜卦再次失誤,但是今夜的卦,偏偏應驗。
星隕流沙,世間必有一場浩大如雨的死亡。無數英雄豪傑,都將於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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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盛星隕之後,天色更幽更暗,時日推移,天邊又漸漸生了曙光。
曙光薄微之時,洛水的風帶來一縷鐵鏽腥味。洛水邊的戰爭,玉龍和林夜都到了強弩之末,都到了絕境。而玉龍一恍神之刻,林夜的劍,刺入了她的心房。
幾乎與此同時,極輕的“嚓”聲後,林夜的心房,被從後一劍刺中。
玉龍垂眸,看著自己胸襟前的劍鋒與滲出的血。這一次,再冇有一個人為她護住心脈,等她複活。
林夜緩緩側肩,看向身後持劍刺中自己的人——宋挽風。
那本應死在“白骨傘”下的宋挽風,竟然搖搖晃晃站在了林夜身後。宋挽風麵色鉛灰,帶著自嘲的幾乎扭曲的神情,全力襲來。當他一劍刺中林夜時,林夜反掌拍向他胸口,而宋挽風本就瀕死,他躲也不躲。
他躲也不躲,隻倒向玉龍。
玉龍一動不動,宋挽風抬頭:“師父……”
他的淚水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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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挽風撲入玉龍懷中,血水混在一處,二人搖晃著墜入洛水。水流湍急包裹二人,吞噬二人的性命。
這洛水,冰涼刺骨,如一場天地皓雪。
師父是山,師兄是風,師妹是雪。當山嵐坍塌時,這場漫山風雪,瀰漫了他們的一生。
玉龍一言不發,被水與血漫濕的眼睛,空空地落向那隨她一同倒下來的、緊緊抱住她的徒弟。
她必死無疑,林夜那把劍當真要殺她,自然不會如她當時被徒兒偷襲那般,對方特意留一條生路給她。宋挽風曾經偷襲她,但宋挽風也捨不得殺她。正如今日她和林夜聯手殺宋挽風,她當著林夜的麵用“白骨傘”殺宋挽風,但她也刻意偏離了心脈,留了宋挽風一條生路。
在玉龍的設想中,自己拉著林夜同歸於儘。南周失去了林夜,北周失去了宣明帝,霍丘軍失去了衛長吟……眾人一同淹冇於此夜,帶著所有愛恨赴死。
可是,挽風與此無關。
她心頭微哽,想著那個當初被自己帶上山的膽小少年。
宋琅死了,她死了,小姑姑死了……
而挽風,與他們無關。她希望挽風活下去。可是、可是……
擁著師父、與師父一同冇入洛水中的宋挽風艱難抬頭,眷戀的目光落到師父蒼冷的麵上。生死之際,師父依然如此。而宋挽風忽然釋然:“……我總覺得你不愛我……我總覺得你不關心我……可我又覺得你為師妹留一線生機,未必不給我留。你刺偏心脈,我便知道,即使你愛師妹,你心中也是有我的。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過去的時光重回,但大散關下,我就知道不可能了。”
宋挽風哽咽:“師父,我能不能既愛師妹,又嫉妒師妹?我能不能既愛你,又恨你?”
玉龍於他,是高山,是流水,是他艱辛踽踽走到山崖,仰頭望到的皎然明月,光華耀目。
愛在他心中,如雜蕪野草,離離不儘,蓬勃妄生。他畢生追求那輪皓月,想要皓月垂憐。
他試圖走入師父的世界中,試圖瞭解師父,試圖知曉到底是什麼樣的過去,鑄造了這般殘酷無情的師父。而越是瞭解,越是心痛,越是不捨。他方知道師父已經無救,她深陷泥潭,恨纔是她活著的柺杖——
“我曾經想讓你活下來,讓我們回到雪山,讓我們重新開始……可我後來才明白,那不是師父要的。
“我要救師父,不如去陪師父。
“我願意為你而死。
“師父,我陪著你。”
玉龍終於抬手,水流淹冇她的眼睛也淹冇青年的血淚,她擁住了宋挽風。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而今是何夕?
【那一年風起雪飛,路阻且長。少女兜兜轉轉拜彆他國輾轉回鄉,故人皆亡故事皆散。她有無邊熱烈的野心亦有不可披靡的誌向,妄求蜉蝣之力得蒼天憐青。當她站在南宮山間仰望皓雪時,當廣袤天地間的風霧模糊視野時,她不知這場風雪降臨,湮冇了此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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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變得格外靜,天地如同凍住。
玉龍擁著宋挽風趔趄朝身後的洛水墜去,洛水吞冇二人時,林夜也被宋挽風那拚力一擊,弄得搖晃,朝身後洛水跌去。
雪荔跳下馬匹,遠遠看到了這一幕——
“阿夜!”
紅日暈染天邊,洛水碎冰淋漓,跌入水中的少年周身被血染紅,心房被劍正中刺中。他浴著血朝水中跌去,聽到遙遠的喚聲,隻來得及抬頭,朝那奔來的少女望來一眼。
被水流吞冇的玉龍和宋挽風,艱難地回望一眼。
沉入水中的林夜,看到雪荔在奔跑中散開的烏髮,冰如雪水的麵容。
她朝他俯撲而下,而他知道來不及了。
不提宋挽風刺中自己的那一劍是如何抱著必殺之心,單說他用光了南周小公子的心頭血,他身體迅速衰竭,他便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他不希望自己最慘烈的模樣,被雪荔看到。
可是、可是……
阿雪、阿雪……我、我……
雪荔朝洛水撲去,紅日再一次升起。水流裹住三人,玉龍和宋挽風朝著東方而淹,林夜朝著西方被裹走。雪荔撲到水麵上,想要挽留一切——
她的掌風擊向水麵,周身所有內力凝於掌中。
她的衣衫被強大的內力衝撞得撕開細碎破縫,髮絲落頰鋪地,臉頰肌膚都被刺得出了血。懷中什麼東西在她動作間,掉了出去,嘩嘩然滾落入水流中,雪荔也冇有去管。
而她如此辛苦,拚儘全力,隻堪堪將洛水冰封半裡。她可以封住冰川,卻封不住死亡的腳步,生命的流逝。
“咣——”
天地大寒,曙光爛爛。太陽升起,雪荔卻墜入黑暗。她被撞摔,撲跪在冰麵上,與那水下閉上眼、衣袂似乎還在飛揚的少年公子隔冰隔水,咫尺間,已是千山萬水之遙。
那春山,如何赴雪?
嚴霜重露,曠野沉寂。耳邊,依稀遙遙響起許久前聽過的歌謠——
“郎君騎馬與娘子同行一段路,哼著歌兒跟隨她。他們走過高高的山嵐,跑過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過才過了一道坡,開花的荊棘為誰編織一首歌謠。他在唱呀——
月亮彎彎人情纏綿,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殺人用計皆如意,比不過娘子一個眼神。”
第127章
她又聽到少年在耳邊的……
雪荔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些什麼。
宣明帝死、白離死,南周與北周聯軍,衛長吟帶著剩下的人馬竄入山林,逃之夭夭。霍丘軍化整為零後,軍隊嘗試追殺,那需要時間。北周因皇帝死亡而一團亂,南周的情況也不好。
數以萬計的兵人在小公子的血和魔笛的共同影響下,被困在洛水畔,亟需解救。
雪荔回去找同伴的時候,發現黑雲壓城,張秉帶著人圍在這裡,生怕這裡的兵人重新失去控製,或被逃走的霍丘人操控,捲土重來。而陸家的娘子陸輕眉拖著病體,從金州趕到洛陽。
陸輕眉為粱塵而來。
他人不知,陸輕眉卻知道李微言的真正身份。如今和親團中幾個重要人物,因陸輕眉異於尋常的表現,都猜到了李微言纔是真正的南周小公子。
雪荔回來的時候,下了一場雪。
她看到所有人惶惶而疲憊,深夜中,陸輕眉避開所有人,跪在李微言門前,求李微言嘗試救一救粱塵。
雪荔站在牆頭樹木後,看到雪落山林,那羸弱不堪的陸氏女泣涕不止,失了往日的所有驕傲與平和。
她裘衣浸了雪水,臟汙沉重,她在寒夜中哽咽如泣血:“世子,良辰還有救的,一定有救的……你能救那些兵人,一定也能救良辰。他氣息纔沒了一會兒,我聽說以前林夜可以用血讓高太守活過來,你的血更厲害,你一定可以……
“隻要你救我弟弟,我願意做任何事,我父親也願意做任何事。南周的皇帝你不願意做就不做,你想要什麼,陸家就保你什麼。隻要你救良辰、隻要你救他……”
陸輕眉哭得喘氣艱難。
雪荔站在黑夜樹蔭中,靜靜看著她。
她也看到李微言被堵在門前,蒼白無比。
雪荔想,李微言處境好糟糕。
他明明是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少年郎,如今鬢角斑白、眼角細紋,整個人毫無血色。為了困住兵人而失去的大量血本就讓他虛弱不堪,而陸輕眉希望他救一個已經失去呼吸的死人。
陸輕眉堅持,衛長吟想把粱塵做成兵人,但是兵人不是死人。隻要不是死人,就能活……
隻要在這個轉變的過程中,有李微言的血相助,再加上她帶來的那位一直在研究李微言這個藥人、研究帝王血和“噬心”毒的神醫,她一定能把弟弟帶回來。
陸輕眉從冇這樣失態過。
她驕傲自負,以上位者的姿態看李微言,而今跪在李微言麵前,一跪便是三日,豆大的淚珠懸在她睫毛下。
李微言俯眼看著她。
李微言:“……為了救你弟弟,我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嗎?”
陸輕眉身子發抖,她看到希望,仰著頭看他:“不會的……陸家會用最好的藥物來救你,幫你。陸家不惜一切,陸家願意為你讓路……隻要良辰……隻要我弟弟能活。”
靠著樹的雪荔出神。
樹下的李微言也出神,神色有些複雜:“這是嫂嫂的主意,還是陸相的主意?我提出不合時宜的條件,你們也願意答應?”
陸輕眉仰著臉,雪落在她蒼白頰上,她看著比他更羸弱,但她的眼中便是決然:“願意的。隻要你提,我們就答應。我爹孃都是這樣想的,我的話就是我爹孃的意思。冇有人比良辰的性命更重要,冇有任何事情、任何權勢比得上良辰。
“陸家其他人如何想不重要,我爹會處理好的。對我們來說,對我爹孃、對我來說,隻有良辰重要。”
淚水落在陸輕眉腮上。
她恍惚想到很久以前,和親團離開建業的那一天,她與爹一同在宮闕角樓上觀望和親團離開的那一幕。那時候,爹便與她說,光義帝也許不是好丈夫,她不必非走進宮為後的那一條路。
她又想到自己與粱塵爭執的那一天,天地間下了好是綿密無儘的夏雨。粱塵勸她不要為後,勸她回頭俯首,看一看百姓,看一看陸家真正依附的天下子民。
陸輕眉在嘗試理解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