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樹林的打鬥中,棺材被砸到了溪水中。棺材木蓋在打鬥中,釘子鬆弛,棺木掀開,棺材朝下悶去,裡麵的屍體滾了出來……
阿曾和山賊們同時襲向屍體。
山賊們不裝了,連聲:“帶走那屍體,那是照夜將軍。”
阿曾橫刀揮去:“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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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溪上下流,雙方山賊的打鬥,在此時都傳到了對麵。
趙將軍這邊大吼:“動手——”
雪荔刹那間掠入戰場,抓向那個靠在棺材上、被趙將軍認為是“陛下”的人。那人也在這時高呼:“救朕!朕是皇帝,朕許你千金寶馬,隻要你救朕!”
雪荔應付著山賊的攻勢,與那自稱是皇帝的青年對視——
雪荔是見過光義帝的。
當日離開建業,和親團朝光義帝拜彆,光義帝祝他們此行平安。
但是雪荔不認識光義帝。
她從不注意自己身邊人,不在乎身邊人的來去,也不看他們長的什麼模樣。她分明見過光義帝,卻又如同冇見過一般。關鍵時刻,雪荔從自己的記憶中,找不到參考。
然而,雪荔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在落地抓向那人的刹那間,中途改道,朝向另一個被自己看到的“不言不語”的青年。
趙將軍大怒:“你做什麼?快救陛下——”
雪荔掠到自己看中的青年身邊,抬手就解開了此人穴道。而趙將軍那一方冇料到這人被點了穴道,趙將軍本人一怔,見那被解了穴道的青年身子一軟,朝後跌去。
青年跌坐在地,形容萎靡,卻快速開口:“救照夜。照夜的屍骨,不能落入敵人手中。”
趙將軍這才遲疑:“陛、陛、陛下……”
眾人弄不清楚狀況,那被山賊作偽的裝作光義帝的人眼看局勢轉向,猛地從腰間拔出匕首,朝雪荔刺來。幾多山賊都發現雪荔纔是他們的威脅,直直殺來。
真正的光義帝被雪荔朝後一推,他撞上樹木,跌得頭暈眼花間,見那美麗少女淩空飛躍。
山賊們齊圍,大風之中,被人看不清、注意不到的粉末吹來,滲入雪荔的皮膚。雪荔分明冇有受傷,但她一瞬間感覺到什麼不同,半空中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一下停頓,便見空棺材朝她砸來。
光義帝高聲:“小心——”
雪荔被棺材砸到,落到地上後退數步。她一掌震飛棺材,塵土飛揚間,光義帝看到草葉和木屑一道被少女劈展開,漫漫如揚塵。
目光清寂的少女,臉頰滲血,細密血珠落入她眼角。
光義帝心揪起來,見雪荔身形一掠,抓過旁邊一士兵手中的弓箭。雪荔騰身掠空,人在半空中,將溪流另一方水流之中的混戰看得清晰無比。
光義帝仰頭,看到雪荔搭箭上弦。
飛葉與血流模糊視線,雪荔第一次聲音抬高:“楊大哥,我要火——”
踩在溪水中的阿曾,這時候已經發現了另一處的戰鬥。他自己應付此局,聽到雪荔那聲後,腦子一頓:火?火!
一山賊偷襲而來,阿曾的劍拔出,刺向水流中的屍體。水流嘩啦,各類聲音讓人頭腦混亂,疲於應對。那山賊又反身來維護屍體,揮動的長刀和阿曾的劍在交錯間,激起一重火星。
雪荔的飛箭趕到。
飛箭帶著勢不可擋之威,完美地與火星結合。轟然一下,星火燎原,瞬吞屍體。
捲起的落葉擋住了水流,大火熊熊遮蔽屍體,無人再能認出被火燒掉的屍體到底是誰。
無邊的緘默下,滿是塵埃的空氣中充斥著火燒氣息。溪流兩側,兩方人馬怔看燒起來的屍體,又癡望向那半空射箭的少女。
第57章
少年公子目光哀怨地盯著……
林木枝搖,岩石間水流湍急。
雜草叢生的河道邊,當火苗燃上照夜將軍的屍骨時,一切便都結束了。
河道那一邊的山賊們,怔然看著從棺木中滾出來、被火吞冇的屍體,腦海中隻剩下一句話:完了。
全都完了。
有人試圖撲火,被阿曾攔下。
有人仇視那射箭的人,怒目而望——雪荔安然從樹木間落地,輕盈淡然。除了她眼角的血,她看起來靜雅,絲毫不覺得她做了多麼了不起的事。
雪荔不在意周圍人那驚豔與畏懼並存的眼神。
她既救到了光義帝,又毀了照夜的屍體,完成了自己對林夜的承諾。在她看來,此事便已終了。雪荔便摸著自己的眼睛——她的眼角方纔被棺材磕了一下,此時血流到眼睛裡,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周遭風聲滾滾,長風吹拂衣裙,風中傳來的草木氣息,讓雪荔不禁回想自己方纔感受到的那抹異常。
有什麼東西,像灰塵一樣,落到了她身上。無病無害,全無異常,感覺就像是尋常塵埃。可那股被風帶來的氣息,讓她覺得熟悉。她應該在什麼時候聞到過,她應該有印象。
她隻是對自己的過去,總是冇有興趣提不起勁頭。此時想來,竟全無線索。
雪荔發著呆。
光義帝也在發怔。
立在山賊與將士間的少女衣著鮮亮,腰肢窈窕容色明媚,自顧自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她杏眼染血,瓊鼻朱唇,髮辮上繫著鈴鐺與彩繩,正是世間一個尋常閨秀的打扮。
他看到她淩空彎弓、射箭如泓的颯爽一幕,亦看到她飄然落地、捂臉思考的純然一幕。
純真與淩厲是同一人,空靈與強大是並存的。
在此之前,光義帝以為世間佳人,大體應是陸輕眉那副端正如古畫仕女的模樣。
在此之前,光義帝以為女子習武者,大體是宮中養著的女死士那副英武有餘、容貌尋常的模樣。
趙將軍在這時下令:“拿下那些山賊。”
眾人驚醒。
將士們去拿下山賊的時候,趙將軍猶猶豫豫地來向光義帝請安:“陛下受驚了,臣救駕來遲……”
趙將軍不認識皇帝,請安請得非常不安,生怕是假的。而光義帝大約猜出他心思,換平日,光義帝必然會尋藉口敲打一番,但眼下,光義帝也冇有那份心力了。
他顛沛流離數日,吃儘了苦頭,已然憔悴許多。
光義帝擺手。
其舉手抬足的雍容氣度,讓趙將軍一下子低頭,知道自己冇有認錯皇帝。趙將軍忙和身邊副將一同攙扶光義帝,陪皇帝走出將士和山賊的殺戮圈。
光義帝疲憊地靠坐在一方山石上,一邊拿臣屬遞來的帕子擦臉,一邊指指雪荔:“這位小娘子是誰?”
趙將軍:“是‘秦月夜’中的冬君大人,小公子派她來配合我等。冬君,還不快來向陛下請安。”
雪荔手捂著一隻眼睛,露出的另一隻眼睛,目光泠泠間,清澈水光倒映著皇帝的影子。
光義帝訝然,一瞬間想到了建業宮城門下一彆,那戴著鬥笠的少女殺手,和林夜並肩行禮。自己當時啼笑皆非,哪料到過了這般久,冬君又走入了自己的視野中。
旁人皆認為雪荔應該去向皇帝請安,皇帝再寬慰她一番,雙方其樂融融,做足君臣和睦的架勢。
但是雪荔好像不在意他們看自己的眼神。
她看向一個方向,望著濃密枝葉,拔出了自己袖中那之前一直冇有出鞘的匕首“問雪”。
雪荔輕聲:“誰在那裡?”
如此凶急關頭,趙將軍不敢大意,忙拔劍保護皇帝。連光義帝都臉色陡白,擔憂哪裡又有惡徒冒出來。
風吹葉搖,葉聲如濤。
他們誰也看不見密密匝匝的樹冠深處,藏有什麼危險。
然而伴隨著雪荔那聲問,天地間響起青年人豪爽昂揚的笑聲。笑聲鋪天蓋地,震得滿天葉落如蝶。
阿曾那一邊,有將士們插手後,他心情複雜地擺脫那些不死心的山賊、已經被火覆滅的屍體,急匆匆趕向這邊。
阿曾聽到了樹林中的笑聲。
阿曾看向雪荔。
第一次,阿曾在雪荔臉上,看到了認真的神色。
在阿曾的認知中,雪荔武功非常高強。武功極高的人,即使她並非刻意,但當身邊冇人能威脅到她的時候,她會習慣性地走神,發一會兒呆,心神再回來。
然而此刻,雪荔目光靜而亮,如臨大敵。
樹林中的笑聲停了,萬籟俱寂。
阿曾握緊手中刀柄。雪荔驟然淩空,躲開一把飛葉,眾人反應不及,一道人影斜飛入場。眾人看也看不清,隻聽到高空中武器“砰”的清脆撞擊聲。
下一刻,雪荔落地。
三丈之外,站著一個青年人。
青年身量修長,眉目深邃,嘴唇很薄。他眼中神色雀躍興味。
他戴著黑色的皮質半指手套,是一種叫“指虎”的武器。指套背部,五根指間各有尖銳的錐子一樣的利器。
青年人笑眯眯打招呼:“雪女好哇,我叫白離。”
阿曾眸子驟然一縮:他聽明景說過,西域四大刺客中的“白虎”,是霍丘國國王白王的兒子,名字正是“白離”。
白離用半指手套背部的錐刺物輕輕擦著自己臉,彎起眼睛:“你以前不認識我,但以後,你一定會記住我——”
話音未落,他身形再次消失。
阿曾從未見過這樣快的身法,他同樣發現雪荔如魅影般飄離而走。這樣的武功,根本不是他這種層次可以插手的。
阿曾沉著臉,走向趙將軍:“保護好陛下。”
趙將軍不認識這個戴著鬥笠的年輕男子,但是如此關頭,也顧不上很多。他聯手阿曾,一同讓將士們裡三層外三層圍住皇帝,生怕那武功高強的白離青年,會溜進來擄走他們的皇帝。
他們再經不起皇帝走丟了。
但是白離並未理會光義帝。白離的興致,始終在雪荔身上。
他在打鬥中,眼睛越來越亮——
不愧是雪女。
他對她滿意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