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從正廳衝出時,江濤已躺在血泊之中。
血是從胸口湧出來的,浸透了他那件深灰色的勁裝,在地上洇開了一大片。
血泊的邊緣已經凝固了,顏色從鮮紅變成暗紅,但中心還在往外滲,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低處淌,形成幾條細細的血流。
他的身體微微顫動著,手指在血泊裡痙攣,指尖摳著青石板,指甲縫裡塞滿了血泥。
此時已是進氣多,出氣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從嘴角冒出來,在嘴唇上鼓起一串細密的紅色氣泡。
顯然活不成了。
**他是被人殺的。
**動手的是一位麵目冷峻、身材削瘦、神光閃閃的老者。
他約莫六十來歲,穿著一件雪白的長衫,衫子上冇有褶皺,連一滴血都冇濺上。
他的頭髮全白了,但是銀白色的,每一根髮絲都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道劍眉斜飛入鬢,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豎紋。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很小,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針,被他掃過的地方彷彿都會留下兩道無形的傷痕。
他站在那裡,身姿筆挺,右手握著一柄劍。
那劍的劍身比尋常長劍窄了三分,劍刃薄得像蟬翼,在燭光下閃著幽藍色的寒芒。
從劍上傳來凜冽的劍氣,那是一種凝練到極致的死亡氣息,不是殺氣,殺氣還有情緒,還有憤怒或者仇恨。
但那股氣息什麼都冇有,隻有純粹的、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死亡。
空氣在劍鋒周圍微微扭曲,彷彿連空氣本身都在躲避那柄劍。
**這種劍氣,我隻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
**三十年前,我還是個剛穿越過來的毛頭小子,在師父留下的武學筆記裡讀到過一段描述:“劍出無回,絕命斷魂。天下劍客,遇之必死。”寫這段字的人,是師父的師父,也就是我的師祖。
他在筆記的空白處用硃砂筆批了四個字,“不可力敵”。
在老者旁邊還有一個黑衣刀客和做儘壞事的南宮世家少主南宮陽。
那黑衣刀客站在老者右側,約莫四十來歲,虎背熊腰,肩寬體闊。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打勁裝,袖口用皮繩紮緊,露出兩條肌肉虯結的小臂。
他的臉方正粗獷,下巴上有一道從嘴角延伸到耳根的刀疤,疤痕泛白,顯然是舊傷。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渾濁,目光凶狠而沉穩。
他手執一柄大砍刀,刀身寬厚,刀背有寸許厚,刀鋒上有一排細密的缺口,那是砍過太多骨頭留下的痕跡。
刀柄上纏著浸了桐油的黑布,被他握得油光發亮。
他站在那裡,氣勢強橫,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是不可多得的刀道高手。
南宮陽站在兩人中間靠後的位置。
他今天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袍,袍子上用金線繡著飛龍紋,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寬帶,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臉上掛著笑,那笑容是典型的紈絝子弟的笑,得意、輕浮、目中無人。
他的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搖著一把摺扇,扇麵上畫著仕女圖,扇骨是象牙的。
他看著我,嘴角上揚,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江玉鳳從我身後衝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紅色勁裝的下襬在風中翻飛,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響聲。
她撲到江濤身邊,膝蓋磕在血泊裡,濺起的血花落在她的裙襬上。
她跪在父親身前,雙手顫抖著捧起父親的臉,那張蒼老的臉已經灰白了,皮膚上的血色正在迅速消退。
“爹,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尖利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她的手在父親臉上摩挲,從額頭摸到臉頰,從臉頰摸到下頜,手上沾滿了血。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一刻鐘前,父親還在跟她說話,還在用那雙寬厚的手掌拍她的肩膀,還在用那副嚴父的表情教訓她不要衝動。
現在他躺在血泊裡,胸口被人一劍貫穿,生命正在從那個窟窿裡往外流失。
江濤聽到江玉鳳的呼喚,一雙渙散的眼神瞬間集中。
他的眼珠原本已經往上翻了,瞳孔開始散開,但聽到女兒的聲音後,那雙眼睛重新聚了焦。
他的瞳孔收縮,眼珠緩緩轉動,最後定在了江玉鳳臉上。
他看著愛女,嘴唇翕動,嘴角的血沫隨著每一次翕動而破裂又鼓起。
“鳳兒……爹不行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每一個字都帶著喉嚨裡的血泡破裂聲,“以後爹不在你身邊……你要長大一點……好好照顧自己。”
他說這句話時,嘴角扯出了一個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但那個笑裡什麼都有,有欣慰,因為臨死前還能看到女兒;有不捨,因為以後再也不能照顧她了;有愧疚,因為他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吃人的江湖裡。
**這,這就是一個父親,一個慈祥的父親。
**我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不是憤怒,憤怒已經被我壓下去了。
是一種酸澀,一種從胃裡往上翻的酸澀。
我心裡濕潤潤的。
**我前世是個孤兒,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樣的。
穿越過來之後,這具身體的老爹在我八歲那年就死了,我對他的記憶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原來父親是這樣的,臨死前還在為女兒操心。
**
江玉鳳激動地搖頭,她的頭髮散開了,髮絲黏在滿是淚水的臉上。
她哭喊道:“不,爹你不是答應過鳳兒要照顧鳳兒一輩子嗎?鳳兒從小到大都冇有孝順過您老人家!”
她的聲音在練武場上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她的淚水滴在江濤臉上,和血混在一起,沿著江濤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江濤的手從地上抬起來。
那隻寬厚的手掌上全是血,手指因為失血而發白。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手抬到女兒臉上,用指腹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他欣慰道:“爹也想照顧你一生啊……可惜現在爹不行了。爹看見你如此……已經很開心了。”
他的目光越過江玉鳳,看向我。
那雙渙散的眼睛裡,滿是祈求。
我走過來,蹲在江濤身邊。
我蹲下來時,膝蓋碰到了地上的血泊,溫熱黏膩的血液浸透了我的褲腿。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已經快要失去光澤了,但祈求還在,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最後一刻還在拚命燃燒。
“江老英雄,你有什麼話儘說無妨,龍嘯天一定應你。”
**其實江濤那樣做也冇有錯,他之所以那樣做也是為了生存下去,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
**他投靠南宮世家,是迫於形勢;他抓走沈玉,是奉命行事。
他對我賠笑裝傻,是想兩全其美,既不得罪我,也不背叛南宮世家。
他隻是一個在夾縫中求生的老江湖,一個為了讓鏢局上下幾十口人活下去而不得不低頭的當家人。
他做錯了,但他不該死。
江濤的手從女兒臉上移開,轉而摸向她的頭頂。
他的手掌蓋在女兒的頭髮上,輕輕按了按,然後順著頭髮往下滑,撫摸著她的後腦勺。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把話說出來:“龍大俠……以後鳳兒跟在你身邊……你幫我好好照顧她……彆讓人欺負她。鳳兒她年少……可能……不太懂事……你彆……”
“介意”二字還冇說出口,他的手從江玉鳳頭上滑落,落在血泊裡,濺起幾滴血花。
撒手人寰。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他的嘴角還掛著那絲淡淡的微笑,是留給女兒最後的禮物。
江玉鳳愣了一瞬。
她看著父親那隻落在血泊裡的手,看著父親那雙再也看不見她的眼睛,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她撲在父親身上,雙手抓著父親的衣襟,拚命搖晃。
“爹啊,爹啊,你彆離開鳳兒啊!”她的聲音已經哭啞了,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又乾又澀,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鳳兒以後會聽您老人家的話的,你彆離開鳳兒啊!”
她搖晃得越來越用力,彷彿隻要搖得夠狠,就能把父親搖醒。
江濤的身體在她的搖晃下軟軟地晃動著,頭歪向一邊,白髮散在血泊裡,被血浸成了暗紅色。
可是任她千呼萬喚,江濤還是冇有應她。
我走過來,一隻手按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我掌心裡劇烈聳動,每一塊肌肉都繃得死緊。
我拍著她肩膀,力道很輕,但很穩:“你彆那樣,江老英雄已走了。”
江玉鳳猛地回過頭來。
她的臉被淚水和血水糊滿了,頭髮黏在臉上,嘴唇在發抖。
那雙鳳目看著我,瞳孔裡既有仇恨,恨我冇有早一步出手救她父親;又有絕望,絕望到隻能向我這個剛纔還在威脅她父親的人求救。
“龍嘯天,你神通廣大,你救救我爹吧!”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的皮肉裡,抓得死緊。
她的手指冰涼,在劇烈發抖,“隻要你能救活他,以後……以後我再也不找你麻煩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乞求,帶著絕望,帶著一種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忍不住要問的瘋狂。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一刻鐘前還趾高氣揚地用鞭子指著我的少女,此刻跪在父親的血泊裡,哭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她的傲氣冇有了,她的倔強冇有了,隻剩下一個失去了父親的女兒。
我歎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丹田深處歎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沉重。
“令父已死,我已迴天乏術,對不起。”
我說的是實話。
龍陽神功再強,也救不回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心脈已斷,魂魄已散,大羅金仙來了也冇用。
**但我還是覺得那三個字太輕了。
“對不起”能換回她父親的命嗎?“對不起”能彌補她失去的一切嗎?什麼都不能。這三個字隻是在告訴她,我無能為力。**
江玉鳳聽完,身體晃了晃。
她的手從我手腕上滑落,垂在身側,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
她跪在那裡,低著頭,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血泊裡,濺起細小的漣漪。
此時站在江濤身邊的那個白衣劍客,對江玉鳳問道:“你就是江濤的女兒?”
他的聲音和他的劍氣一樣冷。冇有起伏,冇有情緒,隻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江玉鳳聞言,緩緩回過頭去。
她回頭時,脖子上的肌肉繃得死緊,脊椎一節一節地轉動。
她盯著白衣劍客看,那雙鳳目裡的淚水還冇有乾,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是一種從悲痛中淬鍊出來的、純粹的、不加任何雜質的恨意。
“是你殺了我爹?”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一層薄薄的冰麵下的平靜,冰麵隨時會裂開。
眼中瀰漫強大的恨意,令人膽顫。
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那個驕橫少女的眼睛了,而是一雙複仇者的眼睛。
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眼白佈滿血絲,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白衣劍客點頭,動作很輕,隻是下巴往下點了一下,彷彿在回答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不錯。”
江玉鳳道:“我爹跟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要殺了他?”
白衣劍客道:“因為他背叛了南宮世家,背叛南宮世家的人隻有死路一條。”
他說這句話時。
彷彿“背叛南宮世家的人隻有死路一條”是一條天經地義的法則,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理所當然。
他冇有覺得愧疚,冇有覺得殘忍,甚至冇有覺得這件事值得他多費口舌。
江玉鳳聽完,一雙眼仿如噴出火來。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紅色勁裝下的飽滿雙峰隨著每一次呼吸而猛烈起伏,衣料的接縫處發出細微的線頭崩裂聲。
她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吱響。
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因為她想說的話太多了,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憤怒都堵在喉嚨裡,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鞭已在手。
她是怎麼撿起鞭子的,我冇看清。
她剛纔跪在父親身邊時,鞭子還扔在地上,此刻已經握在手裡了。
鞭柄被她攥得死緊,手背上的青筋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指節。
她朝那白衣劍客攻了過去。
最強的恨意是不用說的,而是以行動來表示。
此時她也說不出話來。
她五官已閉,她的眼睛隻看得到白衣劍客,她的耳朵隻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轟鳴,她的鼻子隻聞得到父親鮮血的腥味。
心中隻有一個強烈的願望,那就是殺了白衣劍客。
在強大恨意刺激之下,江玉鳳的鞭更具力量。
那一鞭揮出時,鞭身在空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聲音比之前跟我對打時更尖銳,更刺耳。
鞭梢劈開空氣,帶起一道紅色的殘影,速度快得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一鞭過去,呼嘯成風,手中鞭仿如蛟龍朝白衣劍客掃了過去。
鞭身在半空中彎成一道弧線,鞭梢直取他的咽喉。
白衣劍客毫不在意。
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嘴角微微一撇。
那是一個不屑的笑,一個看螻蟻掙紮的笑。
他冷笑道:“自不量力,找死。”
在他身後,南宮陽馬上阻止。
他往前邁了一步,一隻手伸出來,手掌朝前,做出一個阻攔的手勢。
他喊道:“白護法,你彆殺她,她可是一個大美人。我還冇有好好享受,如此殺了豈不浪費。”
他說這話時,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作嘔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江玉鳳身上掃過,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胸,從她的胸掃到她的腰,從她的腰掃到她的腿。
那目光黏膩而貪婪,像一條濕漉漉的舌頭,在江玉鳳身上舔了一遍。
白衣劍客道:“好,那我饒她一命,把她送與少主。”
他說這話時。
彷彿“饒她一命”和“把她送與少主”隻是順手為之的小事,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他的劍微微偏了偏,劍鋒上的死亡氣息收斂了幾分。
說完,他急衝幾步迎向江玉鳳。
他的身法很快,腳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就像一道白色的殘影射了出去。
他衝出去時,衣袍翻飛,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飄起。
江玉鳳動手之時,我馬上喊道:“鳳兒,你不是他的對手,彆衝動!”
從白衣人散發的劍氣來看,我知道他是劍道的絕頂高手。
那股死亡氣息凝練到極致,冇有半分外泄,全都壓縮在劍鋒周圍三寸之內。
這說明他對劍氣的控製已經到了收發由心的境界。
以江玉鳳此時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她的天鳳鞭雖然練得不錯,但那是在正常對敵的情況下。
麵對這種級彆的劍客,她的鞭法就像小孩子過家家。
與他對陣隻會白白送上性命。
**我答應過江濤要好好照顧她,可不能讓她就這麼死於白衣劍客的劍下。
**江濤臨死前那雙祈求的眼睛還在我腦子裡,他托付女兒給我時,手指還在發抖。
我既然答應了,就不能失信。
失信於死人,比失信於活人更可恥。
江玉鳳“啊”的一聲,手中鞭以強烈的恨意駕馭,至絕至殺。
鞭梢在空中連點三下,第一鞭取咽喉,第二鞭取心口,第三鞭取下陰。
三鞭連環,鞭影重疊,是她今天使出的最強一擊。
白衣人迎上前來,毫不相讓,手中的劍已經出鞘。
那柄劍出鞘時冇有聲音,冇有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隻有一道幽藍色的光閃過。
劍身完全出鞘後,周圍的溫度驟降了幾度,連空氣都變得稀薄了。
他的劍千變萬化,帶著一股絕殺的氣息破儘了江玉鳳所有攻招。
他隻是隨手一揮,劍鋒在空中劃了一個圈,那個圈不大,隻有碗口大小,但那個圈裡蘊含的劍氣把江玉鳳的三鞭全部絞碎了。
鞭梢被劍氣削斷,紅色的鞭梢碎片在空中飄散。
鞭身被劍氣震偏,從白衣劍客身側滑過,連他的衣角都冇碰到。
一劍正要刺向江玉鳳時,我衝了過來。
我的腳在青石板上猛然一蹬,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一道深達三寸的腳印,碎石從腳印邊緣崩裂開來。
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擋在江玉鳳身前。
對著那劍就是一記“龍陽神功”。
我右拳轟出,拳頭上泛起淡金色的光澤,龍陽真氣從拳麵上脫體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拳罡砸向劍鋒。
一拳轟出,那劍隻是稍稍頓了一下,劍身在拳罡的衝擊下微微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但劍勢未斷,招式不變,又刺向江玉鳳。
劍尖破開拳罡,繼續向前推進,彷彿我的拳罡隻是一層薄薄的紙。
**好強的劍氣。
**我心頭一凜,這白衣劍客的劍法遠超我的預估。
我的龍陽神功至剛至霸,尋常兵刃在拳罡之下早就被震碎了,他的劍卻隻是頓了一下。
這說明他的劍氣已經凝練到可以硬抗龍陽神功的程度。
我功力提至七層。
丹田裡的龍陽神功瘋狂運轉,真氣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灌入右臂,再從拳麵上噴湧而出。
拳罡比剛纔更盛,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個練武場,空氣在拳罡的灼燒下發出滋滋的聲響。
再一拳轟出,強烈的罡氣強橫霸道,拳罡砸在劍身上,發出“鐺”的一聲金鐵交鳴。
那劍在我強大力量之下,向右偏了偏,劍尖偏開了約莫三寸,從江玉鳳的左肩上方滑過,劍鋒擦著她的耳朵刺了個空。
趁這一瞬間,我已把江玉鳳帶出他的殺招之外。
我左手攬住她的腰,腳下一蹬,身體橫移三尺,從白衣劍客的劍勢範圍中脫了出來。
落地時,我的右腳在青石板上踩出一個深坑,穩住身形。
江玉鳳在我懷裡掙紮了一下,還想衝上去,被我死死按住。
我雖成功地救下江玉鳳,也流了一身冷汗。
冷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沿著太陽穴滑到下頜,滴在地上。
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我想不到白衣劍客的劍法如此高明。
**我的龍陽神功七成功力,隻讓他的劍偏了三寸。
三寸,那是生與死的距離。
如果我剛纔那一拳再慢半拍,或者功力再少一成,他的劍就會刺穿江玉鳳的咽喉。
他的劍法有一種不殺了敵人誓不回頭的意味,是劍出無回。
每一劍刺出,都不留餘地,不給自己留退路,也不給對手留活路。
這種劍法很危險,對敵人危險,對自己也危險。
但能練成這種劍法的人,必然是已經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一想到“劍出無回”,我心中一動,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師父的筆記,師祖的硃砂批註,“劍出無回,絕命斷魂。天下劍客,遇之必死。不可力敵。”三十年前突然消失於江湖的劍術奇才,那個自創“劍出無回”劍法、縱橫江湖殺敗無數劍手的絕命客。
我看著他問道:“死亡劍氣……你就是死亡客絕命?”
他有點得意地看著我。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幾分傲慢的得意。
他的灰白色眼珠裡閃過光,那是被人認出來之後的滿足感。
他道:“想不到老夫不出江湖三十年,竟還有人記得老夫。”
絕命,劍術之奇才也。
三十年前,他以一柄窄鋒長劍縱橫江湖,自創“劍出無回”劍法,劍下從無活口。
他的劍法不講招式,不講變化,隻有一個字,絕。
每一劍都是絕殺,每一劍都不留後路。
敗在他劍下的劍手不計其數,其中包括當時天榜排名第七的“流星劍”柳如風和排名第十一的“追風劍”韓鐵衣。
但三十年前,他突然從江湖上消失了,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歸隱了,也有人說他在追求更高的劍道境界。
我看他那麼得意心中就不爽。
那股不爽是從胃裡翻上來的,帶著一股酸溜溜的勁兒。
**一個三十年前就名滿天下的劍客,如今卻給南宮陽這種人當打手,還得意洋洋地站在我麵前,說什麼“竟還有人記得老夫”。
你有什麼好得意的?
你是絕命客,不是南宮家的看門狗。
你三十年前消失的時候,江湖上的人都在猜測你是不是去追求劍道的極致了。
結果三十年後再出現,你成了南宮世家的白護法,替一個紈絝子弟殺人放火。
**
我冷笑道:“想不到三十年前名滿天下的絕命客,竟投入南宮世家當起了狗腿子。人家混江湖是越混越風光,你卻是越混越回去了,見麵不如聞名。”
絕命聽完臉色勃然大變。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殺意。
他的灰白色眼珠裡閃過一道寒光,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握著劍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劍鋒上的幽藍色光芒更盛了幾分。
周圍的空氣溫度又降了幾度,我能感覺到一股寒氣從劍身上擴散開來,刮過我的皮膚。
“你敢羞辱老夫?”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平淡底下壓著的是火山。
他的劍氣開始外泄了,不再像之前那樣凝練在劍鋒周圍三寸之內,而是開始向四周擴散。
劍氣過處,地上的灰塵被捲起來,形成細小的氣旋。
此時我身後的沈玉突然開口道:“羞辱你又如何?我相公羞辱你是看得起你,趕快叩頭謝恩。”
她的聲音清脆而鎮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這樣一個劍拔弩張的時刻,她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
今天的沈玉不知怎麼,以前她溫柔賢雅,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她說話從來都是溫聲細語,連跟下人說話都帶著幾分客氣。
現在她居然讓絕命叩頭謝恩,這完全不是她的風格。
她好像要故意激南宮世家的憤怨。
**我側頭看她,見她雖然衣衫有些淩亂,羅裙的裙襬上沾著地牢裡的稻草和灰塵,腰間的絲絛係得有些歪,頭髮也鬆散了幾縷,垂在耳側,顯然是被擄後剛剛脫身。
但她的眼神堅定,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冇有半分懼色,反而亮得驚人。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抬,嘴角掛著冷笑。
她不是在逞口舌之快,她是在故意吸引敵人注意,好讓我有機會脫離險境。
**
**這個傻女人。
**我心裡一暖,又是一疼。
她知道絕命是絕頂高手,知道我剛纔七成功力隻讓他的劍偏了三寸,知道我麵對的是一個我可能打不過的對手。
所以她站出來,用最刻薄的話激怒絕命,想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她在用自己當誘餌,給我爭取脫身的機會。
絕命聽後並冇有發怒。
他的臉色反而恢複了平靜,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
憤怒是有溫度的,平靜冇有。
他的灰白色眼珠盯著我,瞳孔裡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種空洞洞的、什麼都冇有的冷漠。
他道:“是嗎,那要看我的劍答不答應了。”
他已對我起了殺意了。
那股殺意是從劍上傳來的。
他的劍鋒微微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是劍氣凝聚到極致之後的震顫。
周圍的空氣變得更加稀薄,呼吸都變得困難了。
他要殺了我,以洗刷我對他的恥辱。
數十年來,絕命縱橫江湖,與他對敵的人都死了。
他的“劍出無回”從來不是虛言,每一劍都是絕殺,每一劍都不留活口。
我能否接得下他的絕命之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