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婉櫻終於從陰影中抬起頭,深深地望了一眼正在酣眠的小女嬰。
片刻後,她說:“她的母親以生命為代價,才終於生下了她。”薛婉櫻說著,輕輕地撫上女嬰柔軟的胎髮,“就叫‘蔓吧,願她能像野草一般生生不息,強健平安地長大。”
不知是否為了迎合薛婉櫻給小公主取的名字,兩日後,天子給小公主的封號定為“和安”。
所以這個女孩的名字叫“蔓”,封號是“和安”。她一出生就冇有了母親,父親也不見得能依靠,但也同時地擁有了兩位母親。
而甄弱衣許多年後回首,發覺這個小小的女孩,成為了她和薛皇後眾多羈絆裡,重要的一環。
作者有話要說:颱風來了,沿海的朋友注意安全=3
……
這篇文有點耗心力,也確實在某個瞬間讓我懷疑,我寫這些是不是真的有意義。但是評論還是喚醒了我最後的良心(摔!)
我慢慢寫,大家慢慢看吧。
天子為母親修葺的弘徽殿不可謂不華美,但高太後每每一回到宮城卻難免大發脾氣。原因無他,天無二日,人無二主,皇城之中,也隻有那麼一個尊貴的女主人。雖然名義上,高太後是天子之母,是眾人敬仰的聖母皇太後,但在周太後麵前,卻永遠都要三跪九叩,執以妾禮,無時無刻不提想著高太後,她的出身卑微,她今日的一切,不過是拜周太後所賜。
高淑妃眼神陰翳地跟著高太後的車輦後,半夜剛下過一場秋雨,到了清早時分,地上還是濕-噠-噠的一片,她身上所著的妃服裙襬,很快地就泥濘一片。
瑟娘小心翼翼地端詳了一眼高淑妃的麵色,低聲道:“娘娘可要奴婢上前去告知太後一聲……請內侍緩步……”說著不無憂慮地看了一眼高淑妃因著寒氣入體而有些發青的麵色。
高淑妃搖了搖頭。
“不必了。”
興慶宮中,周太後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她身邊積年伺候的掌事探起簾子走進來,恰好看見棋盤上,黑子白子互成犄角之勢,竟是一盤死局。
“娘孃的棋藝還是這樣好。”掌事放下新燉的燕窩,由衷讚美道。
周太後卻抬起頭,帶著一絲疲倦,輕聲問道:“甘露殿那邊如何了?”
掌事也不再笑了,轉為一臉肅色:“美人今日已經已經入殮,陛下感念美人生育皇嗣之功,特追封美人為昭儀,又恩封其父母兄弟。小公主也被陛下交給皇後撫育了。娘娘還請節哀,切莫因著美人的離世,憂思過度,傷了身子。”
周太後笑了一聲,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是麼?”
“芸娘。”周太後喚她,“你在我身邊,也有四十年的辰光了吧。”
掌事點頭:“回太後孃孃的話,是三十九年了。”
周太後又問她:“你是不是奇怪,孤為什麼冇有襄助皇後,為皇後說話,也冇有懲處淑妃,就隻是令皇後孤立無援而淑妃小人得誌?”
掌事還是搖頭:“娘娘自有娘孃的定奪,奴婢不敢妄議。”
周太後終於從棋盤前起身,走到陛階上,居高臨下地望了她一眼:“我有時候難免困惑。婉櫻真的適合做一個皇後麼?”
掌事被她這句話嚇得不輕,伏到地上,磕了一個響頭:“皇後上孝敬兩宮太後,不敢有絲毫差錯,□□恤宮嬪庶人,慈愛寬厚,不知太後何出此言?”
周太後卻不看她,而是在沉默半晌之後輕輕地拂去了衣裙上沾著的一點香灰——那是片刻之前,她禮佛時不小心於蒲團上沾到的。
掌事聽到周太後的聲音,冰冷,威嚴,宛若神龕旁的白玉觀音像:“這後宮裡能活到最後的,往往都不是善良的人。如若婉櫻還不能學會怎麼樣去做一個皇後——”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不,她必須學會怎麼樣去做一個皇後。”
京畿十一月,天空飄下了第一片雪花。“瑞雪兆豐年”。初雪來得這樣早,對天子而言頗有另一番意味。自漢武帝獨尊儒術起,董仲舒那套“天人合一”的言論就被道學家們翻來覆去,寫就了多少陳詞濫調。這不,京城初雪的訊息纔剛剛傳入宮中,幾個翰林學士的溢美之詞也就一併呈到了天子的禦案上。
但這一切對於麗正殿中的甄弱衣來說,顯然無關重要。她不是薛皇後,不曾飽讀詩書,冇有多少憂國憂民的心思,不會去思考雪下得這樣大,京畿附近是不是該設些炭火攤子,供流民取暖。兩月前薛美人突然地就難產去世,天子將和安公主交給了甄弱衣撫育,而隨之而來的,則是甄弱衣被默許著久居於麗正殿。
理由都是現成的——她既年少,又不曾生育,冇有什麼照顧孩子的經驗可談。若說宮中有的是傅姆宮人,不缺照顧孩子的人手,可薛美人畢竟是薛皇後的族妹。皇後有心要照拂族妹留下的唯一的子嗣,連帶的一同庇護甥女的養母。雖說麗正殿是中宮居所,向來冇有容留妃嬪的道理,可薛皇後既然首肯,甄貴妃本人也樂得在麗正殿和皇後作伴,後宮眾人更是隻有盼著甄弱衣不要回到昭陽殿,巴不得她就此岌岌無名於麗正殿,不要再同他們爭寵。
這事也就這麼被默許了下來。
甄弱衣拿著剪子,細細地剪去肚兜針腳的間隙,采桑走進屋子裡,關上了窗。
看到案幾上擺著的十色針線,采桑在心底重重地歎了口氣。
你說尋常人家哪個不是攀慕富貴,盼著天恩,甄貴妃倒好,避寵避到了麗正殿中。若不是她伺候在甄弱衣身邊幾年的工夫,知道她既大大咧咧又刻薄犀利,半點瞧不出少女懷春,真要以為她是心有蕭郎。
可即使如此,采桑還是忍不住提了一句:“這些日子來,家中夫人給娘娘托的口信,娘娘隻管擱置,隻怕天長日久的,夫人難免心裡不舒坦……”
甄弱衣瞟了她一眼,莞爾一笑:“那不然呢?本宮哪來的通天本事,給我那幾個好妹妹尋覓薛家的郎君,周家的公子?我姨娘這是因著我弟弟還小,不然你看她敢不敢誇口讓我去說項讓公主下降。”甄弱衣生的很美,采桑從前聽人說“女媧娘娘造人”的傳奇,見了甄弱衣後卻總是不由得想,這人和人都是泥巴捏出來的,怎麼就那麼不一樣呢?譬如此刻,甄弱衣隻是一笑,就已經大有一種要傾國傾城的風範。
采桑小聲嘟囔:“若娘娘不成日避寵君前,薛週二家的郎君也未嘗不可……”
甄弱衣看了她一眼,唇角帶笑,但眼睛裡的不悅卻做不了假。
這位主向來是最不聽人勸的,便由著她胡鬨去吧。
她歎了口氣,轉而對甄弱衣道:“公主醒了,正哭鬨著呢。乳孃怎麼也哄不住,娘娘便去看一看吧。”
不知是不是連嬰兒都知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纔剛兩月大的和安公主,自睜開眼後,唯有見到薛婉櫻和甄弱衣的時候從不哭鬨。甄弱衣蹲在搖步床前,搖了好一陣撥浪鼓,好不容易纔將小公主又哄得睡了過去,再站起身,因著腿痠,差點叫長長的燕尾裙襬給絆了一跤。
幸好旁邊伸出一隻柔軟的手,扶了她一把。
甄弱衣抬起頭,對上薛婉櫻宛若盈盈秋水的一雙眼睛。
也許人喜愛美好的人就像喜愛春花秋月白露蒹葭等一種美麗的事物一樣自然。
“娘娘怎麼不在殿中歇著?”怕再次吵醒了小公主,甄弱衣刻意壓低了聲音,薛婉櫻伸手,替她正了正衣襟:“我什麼時候有過午歇?”
甄弱衣回想了一下,笑出了聲。
薛婉櫻向來少眠,在小公主冇有到麗正殿之前,她們時常在午後依照著一些薛婉櫻書櫃中的傳奇筆記搗弄各類吃食和玩意,以此消磨時間。
和安在搖步床裡輕輕地哼了一聲,吹出了一個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