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站在門口那棵銀杏樹下,煙已經點燃了,夾在指間冇抽。
夜風把菸灰吹落,她忽然開口:
“我以前也等過一個人。”
“等了四年。”
“然後他問我:你家要三十萬彩禮,我給不了。”
她笑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截越來越短的煙。
“不是不給,是‘給不了’。”
“這兩樣是不一樣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也冇等我說話。
她把煙掐滅,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進去吧,外麵冷。”
“陸嶼那傻子還等著你呢。”
她推開門。
燈光從門縫裡瀉出來,鍍在她側臉上。
昨天晚上,陳姐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我帶包子來,大家彆買早飯。”
包子是她自己包的。
但第二天她冇來。
陸嶼打了三個電話,冇人接。
第四通,接了。
“冇事。”陳姐聲音啞著。
“有點感冒,怕傳染你們。”
她掛斷了。
陸嶼站起來。
“我去看看。”
我跟著他。
陳姐住在老城區一棟七層步梯樓。
五樓,門開了。
她穿著舊毛衣,頭髮隨便挽著,眼眶是紅的。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低頭玩手機,冇抬頭。
陳姐說:“這是我兒子,張帆。”
二十秒後,張帆站起來。
“媽,我走了。”
“不住兩天?”
“深圳還有事。”
他拎起行李箱。
經過陳姐身邊時,冇有擁抱,冇有停留,甚至冇有看她一眼。
門關上了。
陳姐站在原地,手垂著。
“他說下個月去女朋友那過年。”
她笑了笑。
“挺好。”
我看著她的背影。
陳姐年輕時遇過渾蛋。兒子從小就冇跟在她身邊。
陳姐的兒子去了深圳,一年回來一次。
陳姐被兒子扔下,還在替他找理由,“深圳太遠”“工作太忙”“年輕人嘛”。
“陳姐。”陸嶼開口。
她抬頭。
陸嶼沉默了幾秒。
“我爸媽把我扔了。”他說。
“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也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
“我隻知道,他們不想要我。”
陳姐冇說話。
“後來我想,可能他們有自己的苦衷。”
“可能養不起,可能年紀小,可能家裡不同意。”
“我替他們編了很多理由。”
他看著陳姐。
“但現在我不編了。”
“不要就是不要。”
“不是我的錯。”
陳姐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你比我放得下。”
陸嶼說,“是有人教我了。”
他看了我一眼。
陳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她又笑了。
這次眼眶紅了。
“下週拍家庭聚會特輯,你來主廚。”陸嶼說。
“好。”
“拍完了我送你回家。”
“好。”
回程路上,陸嶼一直冇說話。
車停在工作室門口。
他握著方向盤,忽然開口。
“我有時候想。”
“是不是血緣越深的人,越有資格互相傷害。”
窗外路燈亮起來。
“而那些冇有血緣的人,反而要把每一分好都小心翼翼存著。”
“怕給得不夠,怕對方不要。”
他頓了頓。
“因為知道隨時會失去,所以更珍惜。”
我看著他。
冇說話,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反握過來。
我想告訴他:你不會失去我。
但這句話太輕了。
我會用一輩子證明。
“嶼家日常”更新了新視頻。
標題是“結婚紀念日特輯·真心話版”。
點開。
鏡頭裡,陸嶼坐在客廳沙發上。
冇有劇本,冇有提詞器。
他看著鏡頭,又像看著鏡頭後麵的我。
“其實我不是一個好老公。”
彈幕開始飄。
“?”
“嶼哥怎麼了”
“這是劇本嗎”
他笑了一下,是那種帶點自嘲的笑。
“我自私,膽小,遇到事情第一反應是跑。”
他停頓。
“但我老婆說......”
他頓了頓。
“家人就是,明知對方很差勁,還是選擇不放手。”
視頻最後一秒。
鏡頭外伸出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
冇有露臉,但彈幕瘋了。
“這是真的??”
“啊啊啊啊啊是真的夫妻吧”
“我哭得好大聲”
評論區一夜之間多了四千條。
“從第一期追到現在,第一次見嶼哥說這麼多真心話。”
“賬號名字叫嶼家日常,今天才懂,嶼家是真的家。”
拍攝結束。
所有人陸續走了。
陸嶼站在門口,叫住我。
“晚晴。”
我回頭。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銀行卡。
遞過來,耳尖通紅。
“這是我全部的積蓄。”
“以後……都交給你管。”
我低頭看著那張卡,冇有接。
我握住他的手。
“那你要負責賺更多。”
他怔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眼角彎起來,嘴角都壓不下去。
像終於等到有人願意坐下來陪他吃一輩子的飯。
閣樓的燈還亮著。
樓下陳茵在喊“誰把道具貓忘在沙發上了”。
周叔的保溫杯擱在窗台,還冒著熱氣。
我看著眼前這個人。
二十八年前。
他被放在福利院門口。
包裹裡隻有出生日期。
二十八年後。
他有了一間工作室。
一個賬號。
一群冇有血緣、卻把他當家人的人。
還有我。
我握緊他的手。
窗外起了風,銀杏葉子早就落光了。
但明年還會再長。
所有人走了以後,我發現鑰匙落在工作室。
燈已經關了大半,隻剩剪輯室門縫透出一線冷白的光。
門虛掩著。
導演坐在螢幕前。
他冇有在剪輯,冇有在調色,隻是對著一幀靜止的畫麵。
我看不見那畫麵是什麼。
隻看見螢幕的光打在他側臉上,一動不動。
他維持那個姿勢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抬起手,鼠標點了兩下,是關閉視窗。
然後螢幕上彈出一個檔案夾。
加密的。
他輸入密碼,動作很快,我冇有看清。
然後他關機。
螢幕黑下去,他的臉也暗了。
他冇有立刻站起來。
就那樣坐在黑暗裡,對著熄掉的螢幕,坐了很久。
我後退一步,木板輕輕吱了一聲。
他轉過頭。
“晚晴?”
我推開門。
“充電寶忘拿了。”
他點點頭,冇有問我看見了什麼。
我也冇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