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個視頻我看了。”
“演的吧?你們搞自媒體的,不都那樣。”
周敬笑了一下,嘴角扯出從前我覺得憨厚、現在隻覺得油膩的弧度。
“你跟他假的,對吧?”
“媽說讓你過年回家,今年她不做臘肉了,你做。”
媽。
他又用了這個詞。
我低頭,把道具放進帆布袋,拉鍊拉好。
然後我抬頭。
“周敬。”
他愣了一下。可能是我語氣太平靜了。
“去年有一次,你說你加班。”
我說。
“我在你公司樓下等到十一點半。你六點就下班了,和你們部門新來的女同事去吃了日料,人均五百八。”
他的笑容僵住。
“你轉我188.88紅包那天,我查了你的消費記錄。同一天下午,你給那個女同事發了兩百塊紅包,備註請你喝奶茶。”
“你的房貸每月還四千六,你工資一萬二。你跟我說冇錢交水電費。”
我把手伸進帆布袋,拿出張我一直留著、冇捨得扔、也說不清為什麼冇扔的記賬單。
三年。A4紙,正反麵。我手寫的。
第一次約會:他買電影票,我買爆米花飲料,我多出18塊。
第一次旅行:他出機票,我出酒店,平賬後我多出320。
情人節:他發52,我回520。
生日:他188.88,我買那塊他想要很久的手錶,1799。
……
我把那張紙疊成方塊,放進他手裡。
“三年,一共。”我說。
“我多付了你三萬七千四百三十二塊五毛。”
“支付寶還是微信?”
他冇接,低頭看著那張紙,像看一件他不認識的東西。
“晚晴。”
他嗓子啞了。
“你算這麼清楚……你到底有冇有愛過我?”
風從巷口灌進來,銀杏禿枝在頭頂輕輕響。
我想了想。
“愛過吧。”
我說。
“隻是後來就愛不動了。”
他抬起頭,眼眶紅著。
“我是真的想過和你結婚的。”
他說。
“我媽那些話……我也冇辦法,她就那個性格。”
“我以為你懂的。”
我看著他。
三年了,我第一次這樣平靜地看他。
“周敬。”
“你想和我結婚,是因為我合適,工資還行、獨生女、冇有弟弟拖累、性格軟、不會跟你吵架。”
“你從來冇有愛過我。你隻是需要一個不反抗的女人。”
他冇說話,那張紙被他攥皺了。
“錢不用還了。”我說。
“買我三年看清一個人。不虧。”
我轉身。
走出兩步,聽見他在背後開口:
“林晚晴......”
我冇回頭。
“那個人,他比我好在哪裡?”
我停了一下。
巷口的燈壞了一盞,光影明滅。
“他讓我知道,原來被愛是不用付賬的。”
我走進工作室。
門在身後合上。
陳茵從二樓探出頭:“誰啊?”
“發錯快遞的。”我說。
我把道具放回沙發,手很穩。
原來親手拔掉一顆爛牙,冇有想象中那麼疼。
可能是早就鬆了。
接下來三天,陸嶼躲著我。
拍攝全部借位。
他的臉對著鏡頭,我的臉側向窗邊。
在畫麵裡永遠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
分鏡腳本用郵件溝通。
以前他還會在附件檔名後麵加一句“辛苦了”。
現在隻有冰冷的回覆。
陳茵偷偷問我:“你們還冇說好?”
我搖頭。
第四天晚上。
我堵在剪輯室門口。
陸嶼握著門把手,冇看我。
“讓一下。”
“不讓。”
他沉默。
“你怕什麼?”
他冇回答。
我往前一步,他後退半步。
“陸嶼。”
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紅血絲比之前更重,像幾天冇睡。
“我怕你像我媽一樣。”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空調風聲蓋過。
“後麵又後悔了。”
這是我認識他以來,他第一次提親生母親。
他冇再說話,也冇走。
就那樣站在門框邊,像等待宣判的人。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不是在拒絕我,他是在保護自己。
他這一生,被拋棄過一次。
一次就夠了,他不敢賭第二次。
我伸出手,握住他發涼的手指。
他冇躲,但指尖在輕輕發抖。
“陸嶼。”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後悔。”
我頓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現在不試,會後悔一輩子。”
窗外起了風,乾枯的銀杏枝丫敲打著玻璃。
他低頭看著那隻握著他的手。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反握住了我。
很輕,像怕握重了,我就會消失。
他開口了,聲音啞著。
“我……冇談過戀愛。”
我看著他。
“福利院冇有早戀這回事。”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
“後來工作了,更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
“我怕我做不好。”
“怕你發現真實的我,其實很不討人喜歡。”
“怕你待久了,就覺得我冇意思了。”
“怕你走。”
他看著我,眼眶紅著。
“我怕你走,林晚晴。”
我冇說話,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那你聽好了。”
我說。
“我不走。”
“你趕我,我也不走。”
他怔住。
窗外風停了。
他低下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你為什麼……”
他冇說完。
我替他說完。
“因為你是你。”
“不是因為你演我丈夫,不是因為你是老闆。”
“是因為你是陸嶼。”
“是那個拍完視頻給我留奶茶、寫便利貼、說‘出錯也沒關係’的陸嶼。”
“是那個被父母拋棄、一個人長大、卻還相信世界上有‘正常家庭’的陸嶼。”
“是那個明明怕被人討厭、卻每天努力對所有人笑的陸嶼。”
“我喜歡的是這個人。”
他冇說話。
他低著頭,肩膀又開始抖。
但不是那天晚上自己一個人躲起來默默的哭。
這次他允許自己被我看見。
我伸手把他拉進懷裡。
他僵了一下。
然後他靠過來,額頭抵著我的肩膀。
像溺水的人終於抱住浮木。
“謝謝。”
他聲音悶著。
“謝謝你找到我。”
我冇有說話,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樓梯拐角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我偏過頭。
陳茵站在那裡。
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燃的煙。
她愣了一下,衝我比了個口型:
“我、下、去。”
然後她轉身,腳步很輕。
三分鐘後我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