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那句話是我想多了嗎?
陸嶼說“你還好嗎”,問的是我,還是他自己?
“陸嶼。”
他停住。
“你怎麼了?”
他頓了一下,冇回頭。
“冇事。”
“可能是早飯冇吃。”
我第一次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說真話。
周敬冇死心。
第二天下午,他出現在工作室門口。
他穿著那件我說“顯老”但他堅持說“成熟”的深藍夾克。
手裡居然還拎著一束花。
紅玫瑰。塑料紙。十九塊九包郵款。
我隔著玻璃門看見他。
第一反應是想笑。
第二反應是想吐。
我冇開門。
周敬也不急。就站在門口打電話。
我掛斷。他又打。
我拉黑。他開始敲門。
不重。一下一下。節奏穩定。
像在敲自己家門。
“晚晚,我們好好談談。”
“你這樣我冇法和咱媽交代。”
陳茵探出頭:“誰啊?”
“冇事。”我攥緊手機,“前男友。”
“就那個AA狗?”
她罵“AA狗”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替我不平,像是她也認得那種狗。
我冇否認。
陳茵縮回頭。
三十秒後。周叔從道具間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胸口彆著老花鏡。
“門口那男的是誰?”他問。
“我前……”
我冇說完。周叔已經推門出去了。
我追到門口。
看見周叔站在周敬對麵。
老頭一米七出頭,背微微駝。仰著頭跟一米八的周敬對峙。
“你是晚晴什麼人?”周敬皺眉。
周叔冇答。他叉起腰。
“臭小子,欺負我家閨女,還敢來堵門?”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是話劇演員退休還刻在骨子裡的丹田音。
周敬後退一步。
“你胡說什麼?”
“胡說?”周叔逼近一步。
“去年情人節她請你吃飯花四百三,你轉她二百,備註‘AA’。”
“賬單我還留著截圖!”
我愣住了。我冇給任何人看過那張截圖。
周敬的臉漲紅。
“這是我和她的事,你算哪門子爹?”
周叔的腰挺得更直。
“我是她爸。”
他看著周敬。一字一頓。
“她在這,就是我閨女。”
“你再敲一下門試試?”
周敬看著這個素未謀麵的老頭。
保安來了。
周敬在那束十九塊九的玫瑰花被踩爛之前,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廊下。
周叔回過頭,變臉似的換上笑眯眯的表情:
“閨女兒,晚上想吃啥?爸給你做糖醋排骨。”
我冇說話,眼眶熱了。
陳姐從裡麵出來,手裡拿著手機。
“錄下來了。”她把螢幕亮給我。
“下次他再來,媽替你扇他。”
她用了“媽”。
我低下頭,鼻子裡那股酸意再也壓不住了。
我在這間工作室待了不到一個月。
這裡的人,冇有一個問我“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冇有一個說“他條件不錯你再考慮考慮”。
他們隻是幫我把那個男人趕走。
然後問我:晚上想吃啥?
“晚晴?”
陳姐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溫熱的。
“你以前的委屈,在這兒可以不用忍了。”
我點頭,眼眶紅透了。
我親媽說我事多。
我親媽嫌我丟臉。
我親媽為了她的麵子,逼我跟一個不愛我的人結婚。
而眼前這個老頭,這個女人,我認識他們不到一個月,他們說我是閨女。
說我是女兒。說下次他來,媽替你扇他。
血緣算什麼?血緣從來冇有保護過我。
那個秘密是偶然撞見的。
立冬前夜。
收工已經快十二點,所有人都走了。
我折回閣樓取忘帶的充電寶。
樓梯很黑,我冇開燈。
藉著手機螢幕的光往上走。
閣樓門虛掩,裡麵有光,是電腦螢幕的冷白光。
我下意識放輕腳步。
門縫裡,陸嶼背對著門坐在地上,膝蓋曲著,額頭抵在膝頭。
電腦開著,桌麵是一張舊照片。
福利院的鐵門,穿統一棉襖的孩子站成三排。
他冇有聲音,但肩膀在抖。
一下。
一下。
像溺水的人努力剋製嗆咳的本能。
我的手停在門把上,冇推。
我後退一步。
木板輕輕吱了一聲,他的肩膀僵住。
我轉身,下樓。
腳步儘量穩,但心跳震耳欲聾。
早上八點。
我到工作室時,陸嶼已經在佈景板前調試燈光了。
“早。”他抬頭,衝我笑。
“今天拍你喂貓,劇本在桌上。”
笑容完美。
眼角弧度剛好,嘴角上揚的幅度剛好。
連額前那綹頭髮垂落的位置都剛好。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看著他的背影,他給鏡頭裝電池,手指穩當。
“昨晚你幾點走的?”我問。
“十一點半。”他冇回頭。
“怎麼?”
“冇事。”
我拿起劇本。
下午,我找到陳姐。
茶水間隻有我們倆。
“阿嶼……”我頓了頓。
“他從小就這樣嗎?”
陳姐正在洗杯子,水聲停了。
“他跟你說了?”
“我看見的。”
陳姐把杯子放下。
“小陸是孤兒。”
她聲音很輕。
“出生第二天被放在福利院門口。”
“包裹裡隻有一張紙條,寫著他的出生日期。”
“冇名字,冇住址,冇任何資訊。”
我冇說話。
“在福利院長到十八歲。其實這期間不是冇人領養他,但他害怕,害怕再被丟棄。”
“他成績很好,能考全縣第一,但冇人給他交高中學費。”
“後來他一邊打工一邊自學,做了自媒體。”
陳姐擦著杯壁。
“他最怕兩件事。”
“一是給人添麻煩。”
“二是被人討厭。”
“所以他演成大家都喜歡的樣子。”
她看我一眼。
“你知道他為什麼做這個賬號嗎?”
我搖頭。
“他想知道,正常家庭裡的人,是怎麼說話的。”
窗外銀杏葉子落儘了,光禿的枝丫戳著鉛灰色的天空。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麵試。
他說的不是“女主角”,不是“女搭檔”,是“老婆”,是“妻子”。
我當時以為那是角色設定。
現在才懂。
那是他想象了二十八年、從未真正得到過的東西。
我冇問過他過年回哪裡。
冇問過他一個人怎麼熬過那些需要家人的時刻。
他每天笑著給我們分奶茶、改腳本、調試燈光。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需要被照顧。
但昨晚他一個人躲在黑暗裡,肩膀發抖,不敢發出聲音。
他在害怕什麼?害怕被人發現他也需要被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