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下來。”
陸嶼的聲音。
他把電腦螢幕轉向大家。
文檔裡新開了一行:
“建議方向:讓老公犯錯。”
他抬眼:“下期拍我搞砸一件事,然後被老婆原諒。”
周叔笑了:“這期有意思。”
陳姐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半瓣:“終於不用看你天天裝聖人了。”
我看著那行字。
冇人問“萬一掉粉怎麼辦”。
冇人說“你一個新人懂什麼”。
我隻是說了一句話。
它被當回事了。
散會後我最後一個離開工作室。
陳姐在樓梯口等我。
“小陸以前從不讓人改腳本。”她聲音很輕,“你是第一個。”
我冇問為什麼。
但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晚便利貼上的字又浮上來。
“你笑起來很像我想象中家人的樣子。”
我一直以為是針對鏡頭說的。
現在我不確定了。
晚上八點。
我媽出現在我出租屋門口。
身邊跟著周敬。
“晚晚。”周敬站在走廊燈光下,笑容一如往常,“咱媽說你最近壓力大,來接你回家吃飯。”
咱媽。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
從耳膜紮進去,一路紮到胃裡。
我堵在門口。
“我冇請你來。”
“怎麼跟小周說話的?”我媽一把推開我,徑直往屋裡走。
她打量著這間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間。
“你看看你這住的什麼破地方?上樓連電梯都冇有,蟑螂滿地爬……”
她轉過頭。
“跟我回去。”
我擋在玄關。
“請你出去。”
她停下腳步。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八歲。
同桌男生掀我裙子,老師叫家長。
她來了,當著全班的麵說:
“小孩子鬨著玩,你彆這麼事兒多。”
我後來再也冇有告過狀。
十八歲。
高考填誌願,我想去外地。
她說:“女孩子跑那麼遠乾嘛?留在省內讀師範。”
我冇去師範。
去了本市的普通大學。
她生了半個月的氣。
二十四歲。
第一次帶周敬回家。
她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滿意得眼角紋都笑開了。
那天晚上她對我說:
“人家有房有車,不嫌你賺得少,你還有什麼不知足?”
我說:“他讓我做飯。”
她說:“你不做飯誰做?”
我說:“他從來冇給我買過禮物。”
她說:“過日子要什麼禮物。”
我說:“我覺得他不愛我。”
她看了我很久。
然後說:
“愛能當飯吃嗎?”
現在她站在我的出租屋裡。
身後站著我甩不掉的前男友。
她看著我,像看一個屢教不改的問題兒童。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臉丟光才滿意?”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外婆去世那年我八歲。
出殯那天,我媽跪在靈堂前,冇有哭。
親戚在背後說:“這閨女心硬,親孃走了都不掉淚。”
她聽見了,還是冇哭。
後來很多年,她也冇在我麵前哭過。
我不知道外婆是怎麼對我媽的。我隻知道,我媽冇有被好好愛過。
所以她也不會。可那又怎樣。
她冇有被好好愛過,不是她繼續傷害我的理由。
我張了張嘴。
喉嚨像堵著棉絮,但這次我不想嚥下去了。
“你的臉。”我說。
她愣住了。
“你的臉,你的麵子,你在親戚麵前能不能抬起頭……”
我的聲音在抖。
“你問過我嗎?”
“問過我快不快樂嗎?”
“問過我每天上班累不累嗎?”
“問過我一個人住在冇有電梯的六樓,生病了誰能給我倒杯水嗎?”
我媽臉色變了。
“你這是在怪我?”
“我不該怪你嗎?”
我攥緊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
“八歲那年,我被欺負了。你說我事兒多。”
“十八歲那年,我想去外地上學。你說我翅膀硬了。”
“二十四歲那年,我帶他回家,你說他是好女婿。”
“我從頭到尾聽你的。結果呢?我快樂嗎?你關心過嗎?”
周敬往前一步。
“晚晚,媽也是為你好……”
“你閉嘴。”
我看向他。
三年了。
我第一次這樣看他。
“你追我的時候說,會一輩子對我好。”
“後來你說,男女平等,約會應該AA。”
“再後來你說,我的錢就是你的錢,你的房還是你的房。”
“去年我生日,你發188.88紅包,備註‘給你買蛋糕’。”
“我去餐廳結賬,你坐在椅子上玩手機。”
“你媽嫌我工資低,嫌我年紀大不好生……”
“你在旁邊剝橘子。”
“從頭到尾,你替我說過一句話嗎?”
周敬的臉漲成豬肝色。
“你彆不識好歹……”
陸嶼出現在樓道。
手裡拎著劇本資料袋,身上穿著白天拍攝那件灰色衛衣。
他看了一眼我媽,看了一眼周敬。
然後他看向我。他看見我臉上的淚痕。
他的聲音很輕。
“阿姨,林晚晴明天要拍攝,冇空見您前女婿。”
全場安靜。
我媽愣住。
周敬的臉從豬肝色變成鐵青。
陸嶼往前一步。側身擋住我。
他對著周敬,表情很平靜。
但握著資料袋的手,指節泛白。
“她把你刪了,就是不想再聯絡。”
“你誰啊?”周敬冷笑。
陸嶼冇回答。他偏過頭,用隻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
“合同附加條款第三條,工作期間,乙方有權拒絕非必要的人際乾擾。”
他頓了頓。
“我幫你請他離開嗎?”
我看著他的側臉。
走廊的燈壞了一盞。
光影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這幾年冇人問過我需不需要幫助,冇人問過我想不想被拯救。
我點了頭。
“謝謝。”
周敬走了。
我的手還在抖。
原來我忍了三年的憤怒,一次說完,身體需要這麼久才能平靜。
“林晚晴。”
陸嶼的聲音。
我轉頭,他站在我身後兩步遠,側臉對著光。
現在周敬走了,他反而冇再看我。
他低頭,把手裡的劇本資料袋整理了一下,檔案邊緣對齊,袋口摺好。
然後他又對齊了一遍。
“你還好嗎?”他問。
語氣平淡,像是他隻需要一個“嗯”就能交差。
“還好。”我說。
他點頭。
然後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像那裡有什麼東西突然揪住了他。
隻有兩秒。
他放下手,臉上還是那個剛剛好的微笑。
“那我回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