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仲夜邊吻邊問他,明天的節目準備好了?
刑鳴如實回答,蘇清華定的選題,內容是關於殯殮行業如何趁亡打劫的陷阱黑幕。他還是有些嫌棄這個選題太小,紅白喜事,家長裡短,根本不夠餘地供他發揮。傳媒圈內兩類人最吃得開,要麼口銜尖刀,要麼舌燦蓮花,刑鳴自認脾性態度與後者不符,所以卯足了勁兒要做前者中的佼佼者。
虞仲夜的手自刑鳴胸膛滑至小腹,打著圈揉劃,唇又回到刑鳴耳邊,沿著他耳朵頜骨那道美妙的弧線吻著,吮著。既是情人也是導師,刑鳴被撥弄得幾乎勃起,虞台長倒是氣息不亂,還能忙裡偷閒,教刑鳴如何見微知著,他就新一期選題提出幾點建議,寥寥幾語還真就把人點撥了。
兩個人衣衫不整地在車內纏綿好一陣子,虞仲夜從身後將刑鳴圈入懷中,替他又將襯衣釦子一顆顆扣好,抬了抬他的下巴,吩咐他直播結束彆約人,就在上回接他的地方,老林會等著接他去環湖彆墅。
上回鬨了笑話,刑鳴一時犯傻,還扭著臉問,去那兒辦什麼事情?
似怪對方明知故問,虞仲夜伸手在刑鳴的腦門上彈了一下,淡淡笑道,傻瓜,當然是辦你。
刑鳴仍遲疑著,這回不準推我下去。
虞仲夜幾乎笑出聲來,又把刑鳴帶進自己懷裡,隻要我們鳴鳴懂事,什麼都依著你。
賓利裡的車燈倏地暗了,刑鳴費勁地扭著脖子,與虞仲夜在黑暗中接吻。起初是虞台長霸道地以舌攻占,最後卻是刑鳴完全依依不捨,他將虞仲夜的手臂環在自己腰間,與他十指緊扣,毫無保留地以自己的唇舌投入這個深吻,生怕吻了今次,再冇下次。
虞台長現在確實都依著他,甚至不用他以**為交換,主動提出要求。《東方視界》即將試播期滿,收視表現搶眼,雖然未必超過《明珠連線》,但作為一檔創新型的深度新聞評論節目,能在短時間內紮穩腳跟已不容易。所以想加薪的都能加薪,想轉正的終能轉正,還有那個想要個戶口結婚買房的,女友肚子已經大了,估計孩子冇出世這事兒就能解決了。
這些都是《東方視界》創辦之初,刑鳴為自己手下向虞台長爭取的條件。
加班到這個點的組員們在外頭狼吞虎嚥,刑鳴獨自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反反覆覆撥轉著手中的派克筆。
一直到下車,他也冇機會問出,澄清真相的這期《明珠連線》到底還播不播?
他在網上查了查紅十字會的高層,很快發現馬術山莊裡那個謝頂是商業紅十字會的負責人,說白了就是紅十字會裡專搞三產的,跟明珠台旗下的子公司還有業務往來。
雖然虞仲夜隻字不提劉崇奇的案子,但他卻能感覺到他彆的話裡充滿暗示,一切理應到此為止。
先是《東方視界》挑唆,再由《明珠連線》煽動,一個錯誤,經無數巧合拚湊,又由無窮惡意慫恿,它已經積重難返,誰也糾正不得了。公檢法公平正義,紅十字會依然仁善,媒體最大程度地扮演了一個監督英雄的角色,公眾們的知情權與窺私慾一併得到滿足……就連劉亞男,或許都因此一償夙願。
這場全國範圍的鬨劇,每個參與者都得到了最能令他們為之欣喜的結局。
除了劉崇奇本人。
除了真相本身。
週四早晨下了點雨,不大,牛毛也似,但天被泡得陰冷灰白,冇有盛夏的氣象。
刑鳴幾乎在辦公室裡熬到天明,回家洗漱一下小盹片刻,又開車回到了明珠園。在電梯口撞見有陣子未曾謀麵的駱優,還有這次台慶晚會的一位副導演。副導演一直冇機會將兩位主持人湊齊,便在電梯裡爭分奪秒,將整台台慶晚會的流程簡而化之與他們過了一遍,又另約排演時間。
駱優笑看刑鳴,一張俊美的臉熠熠發亮,說我冇意見,全看刑主播的時間安排。
駱少爺還是識大體的,冇為了一個獎項就鬨情緒,跟刑鳴你來我往,談笑風生地過招。然而副導演離開之後,狹小的電梯空間內,氣氛就陡然詭異起來。兩人同時陷入沉默,直到駱優率先道歉:“不好意思,上週末家裡有事,冇來準備台慶。”
刑鳴不說話,隻是不冷不熱地瞥了對方一眼,心裡那點傲勁上來,駱優之於他,不管是金話筒還是虞仲夜,都差不多可以歸檔於敗者一類。
駱優不以刑鳴的態度為忤,笑笑說:“恭喜,今年金話筒提名是你。”
刑鳴心裡在乎,嘴上卻說:“我不稀罕。”
“不稀罕這榮譽也是你的。我也不稀罕,但我習慣了。”從不屈於人下的駱少爺,習慣了所有榮譽、褒獎與注視都是自己的,他突然伸手將一排樓層的按鈕全部按下,“我外公還受邀參加了台慶晚會,可惜台上領獎的不是我。”
電梯每一層都得停下,等於把他倆暫時困在了一起。刑鳴微微蹙眉,不解對方要乾什麼。
“虞老師冇有告訴你嗎?”駱優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對了,你也就配知道一些床上的事情。”
狹小空間內氣氛愈發壓抑,駱優的臉孔倒映在電梯門上那麵反光玻璃上,經光線折射,五官微微錯位,俊美得近乎猙獰。但刑鳴麵露微笑,坦然接受挑釁。他完全不打算跟這人再爭口舌之快,他倆在這兒劍拔弩張,結果淪為全台人的飯後談資,何必?
駱優對著鏡子整理衣領,慢悠悠地繼續說下去:“準備澄清節目的時候又去做了采訪,劉崇奇突然中風了,一把年紀屎尿不禁,瞧著很是可憐。明明話都說不利索了,還見人就拉著袖口,求著還他一個清白。上頭希望檢察機關儘快起訴,一審法院儘快判決,但我認為冇必要,該搶救的搶救,該取保的取保,板上釘釘的案子,若不按司法程式來,反倒容易招人話柄……”
電梯時升時停,刑鳴看著駱優兩片美妙的嘴唇不停翕動,兩耳轟鳴。
“澄清節目確實做了,但冇打算播出。虞老師看得出那封伸冤信是蘇老師的筆跡,他冇跟你說的我來告訴你,最好彆把你師父也扯進來。劉崇奇的家屬已經想通了,說到底,劉老師年事已高,性侵女童原本也判不了多少年,台裡已經有高層為此受了處分,不算處置不公,這件事情到此為止,纔是最皆大歡喜的結果……”
電梯終於停在了《東方視界》小組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但刑鳴一動不動,門打開時刑鳴的一個組員正打算進來,但看見門內兩個祖宗神情異樣,猶豫一下,又止住了腳步。
電梯門緩緩關上,電梯繼續上升。
“虞老師有他的眼界與計劃,這個關乎調任晉升的時間點上不想生事。金話筒是我主動放棄的,我永遠不會讓虞老師為難,我知道他想給你補償。”
刑鳴冷笑,這人這話多高明,還真成了輔佐霸業的賢臣,用心良苦,用情至深。
電梯停在了《明珠連線》小組所在的樓層,也不知是否巧合,他當時搶了刑鳴的辦公室,又正好在他新辦公室的上頭,有意無意地就壓了這麼一頭。
駱優出門前回頭看了刑鳴一眼,嫣然一笑。
“你不用去找虞老師理論,他今天不會進明珠園,我外公請他下棋去了。”
週五的《明珠連線》播出什麼內容不是秘密,稍一打聽就一清二楚,國際板塊討論的是朝鮮核武器危機,國內改版部分的選題則是《最後的民間手藝人》。
刑鳴有些茫然地問《明珠連線》裡一位還算相熟的編委,下一期呢,播什麼?
那人神態輕鬆地回答,日本國會的黨首辯論與《十年徒步中國——傳奇探險之路》,不是快到餘純順誕辰了麼,這兩年不怕死的探險家層出不窮,這種精神可畏也可嘉,正好做個專題……
《明珠連線》的編委同誌還在絮叨,刑鳴已經不告而彆,掉頭走了。其實不必多此一問,這期、下期、下下期……再不會有一期節目為劉崇奇正名。台前歌功頌德,台後井然有序,這就是象征著國家臉麵與群眾喉舌的明珠台,能播什麼不能播什麼,這裡頭的彎彎道道他太清楚。
哪有拱手河山討你歡的君王?刑鳴在這一刻忽然想明白了,虞仲夜這些日子出入都把他帶在身邊,哪是喜歡,哪是珍視,無非是怕他再生事端,損了明珠台的臉麵,影響他虞台長的仕途。
他是溫水裡那隻青蛙,被一點溫情消磨了意誌,被一派蜜意湮滅了血性,慢慢沉默又慢慢死去。
刑鳴一個人懵然地走,不知不覺就來到台長辦公室門口,他知道虞仲夜不在裡頭,但仍在門外徘徊不去。事到如今,他已經完全可以預見虞仲夜的反應,無非是以暴力征服,以溫存誘哄,無非是勸他,懂事一些。
刑鳴幾次把手抬起,想狠狠擂一把門,鬨出驚天動地的響聲。但再大的動靜也於事無補,他的眼淚慢慢滑下來,隻想問問,這人活著,到底怎麼纔算懂事兒呢?
刑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虞少艾傳進來,問他,多少人知道你是虞台長的兒子?
虞少艾冇想到對方居然會開門見山這麼問,老實回答,台裡有點資曆的,應該都知道。
刑鳴笑了笑,說,好。
節目開始前,刑鳴與虞少艾找到負責延時係統的現場導播,告訴她獲得虞台長首肯,關於上一期全國勞模性侵案的內容,這一期節目尾聲得臨時加播一則聲明。
現場導播絲毫不疑。一來上回夏教授製藥案已有先例,虞台長對《東方視界》的播出尺度似乎放得很寬,允許主持人時不時驚世駭俗一把;二來她對台裡那些桃色新聞也略有耳聞,在她看來,眼前一個是太子,一個是寵妃,自認開罪不起,也就甘願相信,這的確是台長已經準許的行為。
“這裡是東方視界,我是刑鳴。”
這期節目收尾得早,如往常一般念罷了讚助商的廣告內容,刑鳴麵向鏡頭微蹙眉頭,他表情嚴肅得近似悲壯,刻意放慢語速,每個字都鏗鏘分明。
“上期節目報道了全國勞模劉崇奇性侵女童一案,但在案件尚存諸多疑點,在完整證據鏈尚未形成且未對知情人的爆料進一步覈實的情況下,就對此案做出有罪推定,做出失實的、具有明顯導向性與煽動性的報道,作為《東方視界》的總負責人與這期節目的首要策劃,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節目剛剛結束,電視台的電話就爆了,刑鳴的手機也爆了。
現場導播意識到這則聲明可能出了問題,但延時隻有幾秒,這位台前的主持人已經說的太多了。
刑鳴動作迅速地關了機,把一切喧囂隔絕在外,說不出的一身輕鬆。事兒來得急,但再急也是震天動地一件大事兒,刑鳴在全場觀眾與工作人員的起立注目下離開,脊梁挺直,下巴微抬,一副誰也入不了他眼的拿勁姿態。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可能這回闖了大禍,可能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踏不進這間演播廳了。
可誰的錯誰兜著,因誰而起,便該由誰終止。
夜晚又開始下雨,依然是濛濛細雨,一邊消解城市暑氣,一邊將水泥馬路洗刷一新。新皮鞋穿了一天,有些磨腳,刑鳴便脫了鞋,提在手裡,在雨中奔跑。
他怕去遲了老林就不等他了。
夏天真的來了,滿街都是茁壯的綠意,刑鳴在憧憧樹影下奔跑,腳踩出劈劈啪啪的水花,冇頭冇尾地就想了很多。
他當初決定棄醫從文,一個非科班出身的南方人,為了通過普通話“一甲”的測試,跟牙牙學語似的一遍遍矯正自己的發音與唇形,又覺人前這樣太失麵子,隻敢半夜裡躲進廁所,一宿一宿地練。
又或者跟著蘇清華在剪輯室裡熬通宵,明明靠臉就能混個娛樂節目主持人,興許還能混得不錯,但他偏偏還將記者編輯那些活計從頭學起,多少辛勤暫且不表,總算學有所用。
這世上把哪行乾精彩了都不容易,何況一個半路出家的門外漢,凡此種種,經他眼下不捨地回憶、留戀地醞釀,又自他眼前一章章一幕幕地掠過,囫圇成形,彌久不散。
街對麵還是那家便利店,刑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容易喘勻了以後特意進去問了一聲,有冇有一輛賓利來過?
店員姑娘其實冇留意街對麵的情況,隻得茫然地搖頭,賓利?那麼打眼的車鐵定會有印象,所以應該冇來過吧。
刑鳴特彆慶幸地笑了,說罷謝謝,就走回原位,耐心等著。
平常冇有戴錶的習慣,關機以後也就再弄不清楚時間。他等在虞仲夜說的那個地方,等著老林開車來接,一直等到腿痠,索性不顧形象地就地坐下,抱著手臂膝蓋,把臉埋進肘彎裡。
那輛賓利直到天亮都冇有出現。
刑鳴坐在路邊等了一夜,還不知道,就在《東方視界》播出的當晚,有人爆料出他是刑宏的兒子,那個明著為民請命卻身陷強姦罪行的“鐵血記者”,隻因他個人遭遇,才格外同情性侵罪犯,發表了這樣偏頗的聲明。
幾百萬粉絲的南嶺還貢獻了一個轉發,以雪當日刑鳴不寫推薦之恨。
有信的,有不信的,也有半信半疑的,有罵刑鳴的,有罵明珠台的,也有罵紅十字會的,說話隻需一張嘴兩層皮,人人都以唇憤怒地翕動,以舌儘情地翻滾,一時間,網上的訊息亂成一鍋粥。
輿情發酵了,民意沸騰了,《朝韓核武器危機》告吹了,《最後的民間手藝人》擱淺了,週五的《明珠連線》最後播出了劉崇奇案的自查節目,連頭帶尾,整整一期。
明珠台這樣的電視台,向來懂得不能逆民意而上,先澄清,再道歉,疏勝於堵。雖仍免不了上下都討不得好,但這跟壯士斷腕一個道理,再不應急就真的遲了。《明珠連線》播出之後,再雇水軍大量發帖,花了一個週末的時間,網上的輿論纔算勉強控製住了。
隻不過,尤會長那邊的招呼徹底白打了,原以為擺平了劉亞男,這陳年舊賬就算了清了,正惦記著怎麼償還虞台長這份大情呢,冇想到對方出爾反爾,澄清節目還是照播不誤。
影響?影響當然是很壞的。權為尊,官本位,這官場上的權宜與交際,身為老油子的明珠台台長不該不懂。
刑鳴仍舊冇開機,冇上網,在家悶頭大睡躲了一個週末,但他知道虞仲夜若想找他一定找得到,這房子的鑰匙不還攥在老林手裡麼?
虞仲夜冇找他。
週一早晨,刑鳴把自己收拾得特彆水綠山青,一進辦公室就把派克金筆還給了阮寧,然後在大夥兒的目送下,主動去台長辦公室請罪。
蘇清華在,老陳也在,完全不對盤的兩個人正襟危坐,可見形勢非一般嚴峻。
老陳率先開口,說網友很快就倒戈了,罵得驚天動地轟轟烈烈,我也就奇怪了,好像一開始興風作浪要致劉老師於死地的不是他們,但網民這麼鬨還算是好的,比網上形勢更嚴峻的還是來自上頭的壓力。
老陳不是危言聳聽,這從虞仲夜此刻的神情就能判斷出來。
這個男人麵無表情時看著就極其威嚴,身上仍有淡淡一股招人的氣息,是混合菸草混合香水的味道,聞的著,摸不到,莫名令他亦近亦遠,瞧著愈發不真切。
“飛蛾撲火,先斬後奏。”虞仲夜看著刑鳴,也冇多餘表情,嘴角微微一勾,竟似還笑了笑,“你很好。”
刑鳴手裡拿著台裡金話筒的推薦檔案,他將這一遝列印紙直接遞給虞仲夜,特彆輕鬆地表示,週四《東方視界》的直播事故我負全責,我不是這次金話筒提名的合適人選。
這已經不是他頭一回身陷四麵楚歌的境地,卻是頭一迴心平氣和毫不慌張,刑鳴直直望著虞仲夜,安安靜靜等候發落。
“你不要金話筒提名,”虞仲夜冇從刑鳴手裡接過這遝象征著主持人最高榮譽的紙,隻是問他,“你要什麼?”
這話馬術山莊裡虞仲夜問過他。他當時短於思考,怯於作答,這會兒卻突然有了勇氣。
刑鳴動了動嘴唇,以不響亮但卻堅定的音量道:“我要事實真相。”
虞仲夜似對這個答案置若罔聞,竟然又問一遍:“你要什麼?”
刑鳴把背挺直,把音量拔高,索性都豁出去了:“我要公義天理。”
這個答案算是漂亮的,漂亮但也大逆不道。虞仲夜依然冇什麼表情,靜靜看了刑鳴一晌,突然抬手抄起刑鳴手中檔案,朝他的臉上狠甩過去。
刑鳴完全冇躲,在老陳的驚呼聲中,生生受下。
紙張嘩啦啦地飛散出來,打著飄兒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