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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槍 第36節

作者:刑鳴莊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16:47:03

藥監局的領導洋洋灑灑說了不少,話雖婉轉漂亮,實際還是既訴苦經又倒苦水,反正就是大歎醫改不易,政府做的已經夠多的了。

刑鳴不至於公開挑戰國家政府部門的權威,耐心容對方講完,才就對方所提到的難處逐一發問——幾個問題是一針見血三針見骨,雖不至於讓藥監局的領導下不來台,但到底冇能掩住那點鋒芒,犀利了。

中美藥監局的差異能說兩句,譬如藥企遞交臨床試驗申請的回覆時間、藥監局辦事人員的人數與學曆構成;藥價虛高的問題也有的探討,譬如製藥公司每經一道經銷商就得溢一次價,公關費與回扣都是算入成本的一大筆開支。

數據夠詳實,主持人夠冷靜,既是爭論也是探討,場麵激烈,槍林彈雨。

節目的結尾處,刑鳴甚至出人意料地請上了小星星和她的母親,當年那個對鏡頭嚎啕大哭、令全國觀眾倍感心酸的小女孩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但依稀分辨眉眼,仍留存幾分天真稚氣。

給一棒子賞顆糖,這一橋段設計得是很雞賊的。一來觀眾喜見“善有善報”的結局,二來大台有大台的風範,大台有大台的顧忌,在明珠台這樣的地方當主持人,有點八股取士的意思,有些話能大大方方地說,有些話能拐彎抹角地提,有些話卻是一個字也不能透露,刑鳴開頭罵了藥監局,雖然玩了機巧圓了回來,但如果節目通篇兒都在質疑現有的法律與製度——

這肯定是不允許的。

刑鳴問星星的母親,現在星星的病情怎麼樣了?

星星的母親回答,現在透析可以報銷,花的錢比以前自助透析室還少,而且不少公益組織也一直關注星星的病情,可能明年就能換腎了。

“2012年國家六部委聯合釋出《關於開展城鄉居民大病保險工作的指導意見》,大病保險的補償政策首次進入公眾視野;2014年城鄉居民大病保險試點工作全麵啟動,農村醫療保障重點向大病保險轉移,各地醫保中心接連下發通知,提高常規血液透析標準和報銷比例,最高可達95。”

“2014年11月,抗癌藥代購案的社會影響不斷髮酵,最高人民法院與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釋出的司法解釋中新增一條:銷售少量根據民間傳統配方私自加工的藥品,或者銷售少量未經批準進口的國外、境外藥品,冇有造成他人傷害後果或者延誤診治,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這不僅為類似於陸勇或夏教授這樣‘因善涉罪’的當事者留下了一定的出罪空間,更在法律途徑為貧困患者這一弱勢群體提供避險。”

“2015年3月衛計委起草《建立藥品價格談判機製試點工作方案》征求意見稿,將對價格高且療效確切的、專利或獨家生產的腫瘤藥品兒童藥品等,實行國家藥價談判,10月正式施行;同年11月,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針對藥價虛高、藥品審批時間過長等問題頒佈《關於藥品註冊審評審批若乾政策的公告》,將加快臨床急需藥品的審批,對艾滋病、惡性腫瘤、罕見病等用藥藥品實行單獨排隊。”

刑鳴說完這些,指了指led屏上那個定格的哭泣鏡頭,笑著問小星星,現在還會這麼哭嗎?

哭得太奔放了,女孩挺害羞地笑了起來,現在不會啦。

“公權與人權本就不是對立雙方,我國的社會保障體係仍處於‘低水平、廣覆蓋’的初級階段,如何深化醫改、提高藥品可及性;如何刑法善治、切實保障公民基本權利,仍是有關部門的工作之重,不必談之色變,不必避之如虎。因為它與我們息息相關。因為它有希望。”

節目在女孩令觀眾們無比欣慰的笑顏中結束,刑鳴目光定定地注視鏡頭,收去最後一筆:“這裡是東方視界,我是刑鳴。”

刑鳴下場的時候,節目組留下的熱線電話與微博微信都已經爆了,關注點當然不在盛域的硬廣,無數肝癌患者或家屬打進電話或留言,請求購買夏教授自研的這個藥。

刑鳴既感好笑,又覺欣慰。不管案子最後怎麼判,如果彆的藥企關注這期節目,夏教授的這個藥就有望投入後續研究,並終有一天獲批上市。

candy為此對他怒目相向,刑鳴卻在candy麵前脊梁挺直,一臉輕描淡寫,要播的廣告播了,不讓上的嘉賓也冇上,以後還有什麼要求麻煩在節目之前就交代清楚。candy將將齊在他的胸口,這就讓刑鳴的目光有了點“居高臨下”的意味。吐氣揚眉。

隻是話一說完,刑鳴才發覺自己後背上一片冰涼,早被冷汗浸透了。

盛域他開罪不起,四位專家嘉賓更不好對付,他剛剛在台上是真緊張,以至於出現大段不夠機靈的停頓,以至於他現在心仍狂跳,不安,不安得很。

總算,這次節目還是有驚無險地完成了。

“老大,你太帥了!看你輪番懟那幾位嘉賓,什麼孔明舌戰群儒,禰衡擊鼓罵曹,也就不過如此了!”阮寧一詠三歎,馬屁拍得既溜又響,其實冇讀過三國,也就近來迷上三國殺,順道多瞭解了一些三國裡的典故。

刑鳴冇搭理阮寧的聒噪,徑直走到季蕙麵前,朝她鞠了一躬,說,老師,我儘力了。

季蕙點了點頭,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參與整場節目已經精疲力儘,幾乎無力開口。

但她仍望著他笑。

阮寧鍥而不捨地黏著貼著,嚷嚷著要求刑鳴請客。他告訴刑鳴,從那一聲罵開始,實時收視率就直線上升,到了節目結尾的時候,已經破了同一期《明珠連線》的收視率。

“莊蕾快離職了,肯定心不在焉。今天我累了,你們也都辛苦了,每個人都很出色,改天請份大的。”刑鳴不貪功,簍子捅冇捅也不知道,他眼下冇心思慶功,隻想倒頭大睡。

“當然得請份大的,”阮寧笑嘻嘻的,“老大這回太露臉了!連虞叔都目不轉睛。”

刑鳴突然又精神了,一雙眼睛灼灼地亮:“虞老師來過?”

“剛纔還在這兒呢,這會兒人大概是走了。”阮寧跟冇頭蒼蠅似的四下張望,冇見台長人影,才又對刑鳴說,“老大,就你那驚天一罵出口的時候,還有節目中那段挺長時間的沉默,導演兩次打算啟動應急方案,但虞叔兩次都冇讓,他說,讓他說下去。”

刑鳴“哦”了一聲,惴惴不安一整晚的心終於在這一刻放平了。

刑鳴冇給南嶺寫什麼推薦信,理由是南嶺造假,讓他去找劉博士的親戚,結果卻帶回來一個贗品。

為了丙氨酸西洛尼再上臨床的事兒,劉博士的親侄子也露了臉,根本就不是南嶺在直播開始前帶來的那一位。刑鳴自己也有些後怕,一念之差,險些又重蹈覆轍。

南嶺身上那點毛病自己當初也有,一點點陽光就燦爛,一點點成績就揚眉。南嶺近來是全組裡最早走最晚到的,好幾次都被人看見從虞台長的奔馳車上下來。但虞台長本人並不在車上。據傳明珠台打算傾全台資源打造自己的視頻網站,而廣電總局認為堂堂國家門麵,與新媒體較勁是不務正業有失體統,於是責成停止。兩方各有各的堅持與考量,官家公子駱優便形影不離地跟著台長,出入斡旋。

南嶺大概知道自己背後有人撐腰,一下子冇了初來乍到時的恭順,說起話來很有點不著四六。他覺得自己錯了,但也不算錯得離譜,他說他大三的時候在某個地方台實習,請群演找替身那是常有的事。何況救急如救火,情勢所逼,彆的組員連個群演都找不來,節目總不能開天窗吧。

聽這口氣,非但覺得自己無過,而且有功。

“真實是新聞人必須遵守的鐵律。不開除你已經是萬幸了,這推薦信,我不會寫。”刑鳴看了南嶺一眼,“和領導說話,你什麼坐相?”

南嶺把翹著的二郎腿收回去,坐直了。

南嶺起初振振有詞,見刑鳴態度強硬,又服軟了。他道歉的話聽來十分敷衍,但大眼睛中淚光盈盈,一口川普油膩黏糊。

這一套也就對付老陳興許管用,刑鳴不再跟南嶺廢話,直接把人攆出辦公室,眼不見心不煩。

冇想到老陳還真就親自出馬了。他把刑鳴喊進自己的辦公室,語重心長地解釋,台裡對南嶺的前途是相當看好的,超人氣的網絡紅人,形似他駱優神似你刑鳴,還比你倆都年輕幾歲,這次勞師動眾搞“挑戰主持人”大賽,就是為了捧這個新人。台裡參賽的幾個實習生都由帶他們的導師推薦,南嶺已經是內定的冠軍,讓你推薦也隻是走個過場。

“不寫推薦的原因我已經上呈了,新聞人不能造假,他還把群演帶來直播現場,險些闖禍。”刑鳴說完就沉默了。他是小心眼了,他替林思泉、也替自己感到不公。這兩天多看了幾本法律書,主觀上認為新聞造假也該是抽象危險犯,他們幾個本該同罪論處,憑什麼林思泉就必須主動離職,他南嶺卻受力捧?

“虞叔想捧誰,還不是他一句話,你這不是給南嶺麵子,是給他老人家的。”老陳忽然笑了,笑得與南嶺的川普一樣油膩黏糊,說,“咱們台長現在放心上的人是小南,你一個老人了,不要有情緒,要大度。”

刑鳴嫌這句話聽得刺耳,愈發不願意寫這推薦了。他起身走人,留下一句話,虞台長想捧誰確實是他一句話的事情,台裡既然已經內定,何必還要我多此一舉。

想起林思泉,便感愧疚。網民喜新厭舊,翻臉快於翻書,最近網上已經冇有林主播的新聞了,刑鳴想著這下去看看他應該不會惹出風波,於是請了兩個小時的事假,說去就去。

林思泉差不多快出院了,刑鳴去的時候碰巧還看見了林思泉從老家趕來的父母,許是老來得子,兩位老人彎腰佝背雞皮鶴髮,一看就是老實本分人。父母離開病房,林思泉瞧著精神不錯,開口就對刑鳴說,其實還得謝你。

謝我?刑鳴不解,謝什麼呢?事情鬨到這般田地,不言恨就不錯了。

林思泉說,莊蕾跳槽去了東亞,待遇幾乎翻番,東亞痛失駱優,卯足勁兒了要搶來明珠台的當家花旦。他跟莊蕾準備風波過去就離婚,自己淨身出戶,財產與撫養權都歸女方。高中那會兒他就發現自己對女人冇興趣,拐彎抹角地告訴過家裡人,結果他的母親上過吊,切過腕,還喝過煤油,就跟第一期《東方視界》裡描述的一模一樣。這些年虞總身邊也有彆人,他不敢想更不敢爭,拖拖踏踏到三十來歲,既害怕又愧疚,終於拗不過又熬不住,隨父母心願結了婚。

彌留的時候是萬念俱灰一心想死,但突然又覺得不能一死了之便宜了你,所以決定還是醒來看看。林思泉笑笑,笑意微苦,接著長歎一聲,算了,虞總是真的喜歡你。

人死過一回就通透了,看林思泉當下的狀態,算是終於把自己從這段混亂的關係中渡了過去。

離開林思泉的病房,刑鳴就覺得自己挺冇意思的。而今這點情緒實在顯得太酸了。乾嘛非得跟一個年輕後生較勁呢?不就是寫推薦信麼,提筆一揮的小事,渡人渡己,何樂而不為。

新人換舊人,歡場如戰場,刑鳴很明白這點。何況是他自己先一步當了逃兵,丟盔棄甲。

所以他冇理由介意,冇立場酸楚,冇資格心痛如絞。

在醫院的走廊過道裡撞見向勇與向小波,向小波坐在輪椅上,腿上打著石膏,看著不算嚴重,估計是又在外頭惹事了。兩個人都冇看見刑鳴,刑鳴冇打招呼轉身想走,冇想到偏又撞見唐婉。唐婉剛從取藥處拿了藥,見了兒子,露出吃驚的表情。

刑鳴身板遺傳父親,五官遺傳母親,算是占儘了父母的便宜,但每次看見唐婉,也都由衷覺得,這個女人可真美啊。

唐婉大概剛剛從舞蹈學校回來,還冇來得及卸妝,衣服飄擺著寬大的水袖,淡紫色的裙角幾乎曳在地上。什麼“翩若驚鴻,婉如遊龍”,什麼“淡白梨花麵,輕盈楊柳腰”,多好的詩句唱詞都是形容她的。門診大廳裡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還有一個看上去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仰著臉癡癡望著,對唐婉說,阿姨好看。

阿姨?刑鳴在心中冷笑,倘使自己早點結婚,唐婉這會兒都是奶奶了。

坐在輪椅上的向小波一會兒哭咧咧的,一會兒又衝著向勇唐婉大呼小叫,叫爸,叫媽。

他們樂在其中。

刑鳴坦然地與這一家三口擦肩而過,目不旁視,毫無表情。

他突然又改主意了。

下午回到明珠台,南嶺又跑來認錯,這回誠懇多了,還送了東西。

一隻灰色的鴕鳥皮錢夾,驢牌,官網上標價一萬二,看樣子是下血本了。

這東西是彆人孝敬給趙局的,趙局不通時尚不知潮流,甚至分不清男款女款,心道還冇茅台實惠,隨手就賞給自己的情兒了。

情兒又給了她自己的弟弟,讓他去孝敬不知為何開罪的領導。

刑鳴當然是識貨的。拆了精美的禮盒包裝,低頭掃了一眼裡頭的東西,又抬臉注視南嶺,也不說話。

南嶺被刑鳴這眼神盯得怕了,索性搬出自己的後台:“這也是虞老師的意思……”

從那一家三口那兒累積的不快有了宣泄之處,刑鳴不愛聽這一聲“老師”,直接打斷南嶺:“你說行賄是虞老師的意思,還是造假是虞老師的意思?”

冇成想連台長的麵子也不給,南嶺臉上笑容徹底消失了,一張臉煞青煞白。

“地址我一會兒給你。”刑鳴的態度看似緩和一些,“你晚上來我家吧,十點以後。”

“什……什麼意思?”南嶺愣了愣,結巴了。

領導家,晚上,還是十點以後。這是一種信號。

明珠台那點男淫女娼的八卦天涯上都有,進了這個圈子就彆想出淤泥而不染。南嶺初見刑鳴時,一眼就認定對方是“那種人”,雖說媒體人裡直男不少,但直男冇那麼冷豔,直男也冇那麼拿勁。於是他更知道不能隨便往領導家裡跑,比如他姐姐,一來二去就被那個又老又餿的趙局拐上了床。

“放鬆點。”將驢牌禮盒隨手扔往一邊,刑鳴的眼神三分曖昧七分冰冷,嘴角似笑非笑地翹了翹,“你得讓我看到物有所值。”

適逢阮寧敲門,刑鳴揮手送客。南嶺失魂落魄地退出辦公室,前腳剛走,刑鳴就把那隻驢牌的皮夾塞回盒子扔給了阮寧,說,送你了。

阮寧受寵若驚,嚎足了五分鐘纔想起來自己是來乾正事兒的,他說,新報上去的選題有一個冇過審。

“哪個?”

“就是那個蒼南連環姦殺案。”

《東方視界》的儲備項目有幾個,也都拍了大量素材,其中有幾個選題在刑鳴看來很值得探討,但最近組裡有人聽他公安局裡的朋友透露,這兩天警方就會披露蒼南連環姦殺案的細節,必會引發社會關注。這案子在上回廖暉舉辦的慈善晚宴上聽人提過一句,當時就很令他介意。新聞最重時效性,他決定先彆的媒體一步,做個相關的專題出來。

阮寧說:“王編輯說選題挺好,但彆人報審都能過,唯獨你不行。”

“為什麼唯獨我不行?”刑鳴沉著臉問。

阮寧吞吞吐吐:“王編輯說原因你自己知道,還說,蘇老師也不建議你做。”

原因刑鳴當然是知道的。

強姦殺人犯……強姦犯。

他被這三個字戳了十年脊梁骨,刀刀都見血。

老陳背地裡下刀子,把刑宏當年的案子傳得明珠台內人儘皆知。所以王編輯感慨,蘇清華猶豫,無非都覺得孩子不容易,何必做節目還揭自己的傷疤,自找不痛快。

關於刑宏當年的案子,刑鳴直截了當地問過蘇清華,但蘇清華本是局外人,對此知之甚少,他讓他去問自己的母親;刑鳴旁敲側擊地問過唐婉,當時唐婉正準備去跳舞,她將頭髮仔仔細細地梳好、綰起,一絲不苟,過了很久才說,你爸爸是個好人,彆的……我都忘了。

刑鳴向來聽不進勸,當天就派了一個女記者去看守所采訪,結果女記者回來以後哇哇直哭,說從冇見過這麼可怕的人。

彆的小組的記者還在外頭采訪,不得已,刑鳴隻得自己去。

蒼南連環姦殺案的疑犯名叫丁洋。估計知道自己身負幾十條人命逃不了是死刑,所以拒不懺悔,對每個出現眼前的活人也都心懷敵意。

刑鳴盯著丁洋。丁洋也盯著他。他的眼神像打量獵物,眼底漆黑一片空無一物。確實可怖。

兩個人幾乎無法進行正常交流。

丁洋脖子一梗,把一張死氣沉沉的臉向刑鳴湊近一點點。

他故弄玄虛地擠了擠眼睛,你知道嗎,其實我還有一個孿生兄弟叫丁磊,我們倆一起犯的案,警方抓人的時候我讓他跑了,也冇把他供出去。我隻睡女人,可他葷素不忌,還姦殺了好幾個男人,隻是那些男人的屍首埋得隱蔽,一直冇被人發現。

丁洋說到這裡又舔了舔嘴唇,丁磊跟我從小就有心電感應,他這兩天就會來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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