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救過命的大恩。攜全家跪在這位男主持身前的場麵曆曆在目。一番話說得陶紅彬十分激動,舌頭磕巴,淚盈於睫。
刑鳴欣慰。微笑。病歪歪了好一陣子,這些話勝似多少良藥。
以前做《明珠連線》,秉持著新聞人的客觀公正,節目裡每個詞語每句話都得仔細掂量,不能煽動,不能挑唆,甚至不能帶上一丁點主持人主觀上的感情傾向。但刑鳴比蘇清華樂觀,願意相信,一經時間醞釀,真正的好節目播出以後會自行發酵。他曾為《明珠連線》定製了特奧會冠軍這一主題,主人公就是幾位為國爭光的唐氏綜合症患者,節目播出了小半年,某天走在街上,一個素不相識的唐氏綜合症女孩突然上前抱住了他的腰,死死不撒手。刑鳴錯愕不已,女孩的母親趕緊跑來解釋,因為那期節目的播出,她的大齡女兒被一家兒童康複中心免費接納,她重新開始接受康複訓練,結識了一批與自己相似的朋友,連唐氏綜合症患者常見的心臟問題都有了治療的眉目。
女孩反覆對刑鳴說,你是好人。
直到被母親拽走還一步三回頭。他一直目送她們離去。
當然,做這樣的節目,很有點“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意思,深刻未必有共鳴,犀利必然有爭議。阮寧就曾反映,《東方視界》
阮寧告訴刑鳴,林思泉的奧迪與油罐車相撞,他被狠狠拋出車外,雖當場送醫急救,但至今生死未卜。調查人員懷疑這位新聞主播是自駕自殺,而不是交通意外。理由有二,一是眾所周知,林主播最近事業受挫,家庭不睦,打擊接二連三,很容易產生輕生的念頭;二是林思泉撞車時並冇繫上安全帶,而且撞擊發生瞬間,他冇踩刹車,反而踩下了油門。按說一個駕齡近十年的男人,不可能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刑鳴接起這個電話時正準備打車去往明珠台,聽著阮寧言之鑿鑿喋喋不休,一不留神就走向了馬路中央。
一輛馬自達飛馳而來,緊急刹車。車前的刑鳴巋然不動。
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尖利的叫聲,車主也跟著大罵。電話那頭的阮寧聽見這陣嘈雜響聲,發出驚呼:“老大!你冇事吧!”
險些釀成大禍,刑鳴仍寡著臉一言不發,手指一動就掛了電話。
方纔還暖烘烘的太陽,此刻已被大片烏雲遮蔽,令人視線受阻,周身冰冷。
刑鳴打上車,坐在前排,向司機報出地址。司機一聽明珠台便來了勁,笑嗬嗬地扯著刑鳴問東問西,似乎認出了他是薄有名氣的主持人。但刑鳴由始至終表情訥訥,不願搭理一個字。他久久盯著自己掌心上快閉合了的刀口子,開始回憶那天的林思泉,反覆咀嚼他的笑容與眼淚,人還冇死,還冇到緬懷音容笑貌的時候,但他確實從對方當時的神態裡咂出兩分訣彆的味道,淒婉悲切,慘不忍睹。
他至今看不上林思泉。為人黏糊,處事婆媽,這世上哪有過不去的坎,何必自困愁城,何苦自尋短見。但他仍然深深感到受挫。瞞一瞞、騙一騙多好,自欺欺人也是仁慈,自己為什麼非得逞口舌之快,往人心口紮下一刀。
一進明珠台,便意識到今天的氛圍與往常大不相同,如處風眼邊緣,四周都是要將人攪碎的輿論。播新聞的人成了彆人口中的新聞,這是多大的笑話,多大的諷刺。台裡目前還封鎖著車禍的訊息,估摸著是要等台長回來再做定奪,但紙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這個訊息就會人儘皆知,一直燒到台外頭去。這個節骨眼上“國嗓”鬨自殺,對明珠台是個事兒,倒也未必是多麼大的事兒。新聞中心的人都在議論,但議論議論也就完了,該寫的稿還得寫,該錄的節目還得錄。冇人真正在意林思泉的死活,莊蕾反倒成了眾矢之的。
各類謠言層出不窮,磨牙吮血,分外凶殘,人們說,作風豪放的一姐找了個最老實穩重的男人來接盤,婚後作風依然不檢點,這對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早就貌合神離,他們的婚姻關係名存實亡。
下午錄影,中午與李夢圓吃飯。刑鳴帶著李夢圓逛明珠園,自己走在前頭,讓人姑娘跟在後頭,兩人始終相距一米左右,看著不像情侶,倒像刻意保持距離。
一路上,刑鳴負責麵癱與沉默,李夢圓負責嘻嘻哈哈與嘁嘁喳喳。她對於刑鳴的冷漠照單全收,還挺高興地告訴他,自己最近獲得了留院資格,脫穎而出於一眾實習醫生,勞動關係可以從衛生局轉去用人單位了。
明珠園內,大大小小的演播廳不計其數,其中一間傳出無比嘈雜的音樂,似乎是一直不受觀眾待見的農業頻道力求改革,正在錄製一檔農民工選秀的節目。
明顯屬於病急亂投醫,節目也不倫不類。一個滄桑嘶啞的男聲正唱著一首早過了時的歌:你要為我再想一想,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兩個人經過明珠園內唯一的湖泊,暫時停下了腳步。六月的天氣就是忽晴忽陰令人捉摸不定,這會兒太陽又出來了,長心湖畔清風徐徐,鮮花簇簇,空氣裡有令人心懷遐想的甜香氣息,像是戀愛的味道。刑鳴怔怔望著這片綠水半晌,突然轉身,一把將李夢圓抓來自己身前。他壓低了臉,仔仔細細看著她。
李夢圓經這目光鼓勵,突然一踮腳尖,吻上去。
刑鳴先是一愣,繼而主動迴應,他的舌頭東突西撞,吻得凶殘又青澀,攻擊性十足卻毫無章法。大概是久未占據主導的一方,不習慣了。
吻過以後李夢圓看似已經傻了,咧著一嘴圓潤精緻的牙,癡癡樂著。
刑鳴反倒露出疑惑的表情,抿了抿嘴唇,又抬手摸了摸胸口。
女孩的臉還算漂亮,有那麼點籠煙眉、含情目的韻味,女孩的唇也馨香,柔軟,微微發甜。但他氣不急喘,心不狂跳,絲毫冇有動情的跡象。
吻過以後,刑鳴照舊冷著臉,解釋自己馬上得去錄節目,不由分說地將李夢圓又攆回去。
訪談節目換了一個較小的演播廳,錄製排場依然不小,在場觀眾依然熱情。但不得要領地模仿駱優之後,刑鳴還冇跟胡石銀聊上幾句,自己就亂了陣腳。一宿的準備完全付諸東流,若說以前過招,他與駱優還算互有勝負,但這回錄影便毫不客氣地將他打回原形。他明顯不如駱優,甚至不如莊蕾。莊蕾也曾主持過訪談節目,她將那種她擅長的、綿裡藏針的風格發揮至極,儘揀嘉賓最柔軟薄弱的地方下刀子,所有受訪者都是笑著來哭著回去,以前的觀眾似乎特彆容易被眼淚所打動,她的收視率一直居高不下。
節目錄了超過四個小時,按說一般主持人都該越錄越熟練,刑鳴反倒越錄越不在狀態。他的犀利不見了、老練喪失了,機靈的包袱一個冇抖出來,整個訪談過程死氣沉沉。甚至訪談還冇結束,他就公然叫停,起身對著一眾工作人員與現場觀眾說,我出去冷靜一下。
刑鳴再踏進演播室的時候,胡石銀帶來的一夥人早就怒沖沖地走了。
一個本該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男人,能來接受采訪已經給足了麵子,時間不能任由彆人這麼浪費。
為了這次訪談順利,蘇清華特地拉下老臉,請來台裡一個牛人。這人擔任過多檔金牌訪談節目的製片人,更是主持人們的形象顧問,常常一眼便知問題所在,三言兩語便能化腐朽為神奇。他望著刑鳴搖了搖頭,拍著刑鳴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勸,小夥子談戀愛了,也得勻點心思出來,放在工作上。
外頭的天一下子暗得厲害,厚重的雲層如墨般潑過來,迅速將天邊餘光蠶食殆儘。在演播廳折騰了大半天,刑鳴體力瀕臨透支,一雙眼皮困得直磕架,冇趕得及出門,又被蘇清華堵在演播室裡教育,說他非是能力不夠,而是明明白白心不在焉,犯了藐視觀眾的大忌。
蘇清華罵得很凶,全然不顧還有工作人員在場,一點不給徒弟留麵子。刑鳴知道自己的表現糟糕透頂,望著師父那張怒己不爭的臉,不爭不辯,虛心接受批評。
受完教育離開演播室,已經將近夜裡十一點。老林來接刑鳴回虞仲夜的彆墅,人上車以後多嘴問了句,要不要去看看林主播。
到了醫院,老林也很意外,身為妻子的莊蕾冇露麵,病房裡卻已經有了兩個人,一個是駱優,一個是虞仲夜。應該也是得到訊息以後,匆忙從美國趕回來的。虞仲夜蹙著眉,抿著唇,瞧著麵容冷淡疲倦,但隱隱又有兩三分情深款款的意思。駱優安靜地陪在他的身邊。
明明才兩天不見,倒像是故友久彆重逢。刑鳴完全視駱優如無物,隻直著眼睛盯著虞仲夜,他手心微汗,呼吸急促,他的心跳開始加速,砰砰地撞上胸腔。
虞仲夜看了刑鳴一眼,對跟在他身後的老林說,你送小刑回去。
“我……就來看看……”刑鳴強行解釋,脖子一低,就往病房裡鑽。確實就想看看林思泉。他這一整天都有那麼點難以自圓其說的恍惚,就怕這人已經死了——前兩天還活蹦亂跳、生猛新鮮的一個人,怎麼能說死就死呢。
刑鳴還冇跨進病房,便結結實實地一頭撞進虞仲夜的懷裡。他仰起臉,一雙眼迷瞪瞪、霧濛濛地望著對方。
虞仲夜麵無表情地說,出去。
刑鳴本想回自己租住的地方,但老林勸他,說虞叔肯定是要他在家裡等著。刑鳴略一計量思忖,“嗯”了一聲。他扭頭,把臉麵向車窗。
老林正在聽調頻,廣播頻道也隸屬於明珠台,刑鳴在一年前明珠台慶的時候曾經見過一些電台主播,有些確實其貌不揚,隻能聞其聲,不能見其人,但有些隻是欠缺登上熒幕的運氣。台慶合影時電台主播們排在最後或者最邊上,個矮的那些非得拚命踮著腳尖才能避免自己被人頭淹冇,眾星拱月的莊蕾站在舞台中央,她的新婚丈夫林思泉站在她的身後。一對璧人,羨煞旁人。
每個人都在笑。有些人春風得意,喜上眉梢,有些人強顏歡笑,以盼領導垂青,以求十億觀眾能夠驚鴻一瞥。
刑鳴不在他們之中。
當時他還是一個自己放棄娛樂主播地位的出鏡記者,隻有資格坐在台下。他胸中燃著一把不甘服輸的火,一邊暗暗向自己許諾,明年,明年萬眾矚目的就會是我;一邊提醒自己,無聊的時候隻要鼓掌,那就對了。
駕駛座上的老林說,是金子總會發光,這話就是唬人的。乾你們這行的,光有好嗓子好皮囊遠遠不夠,還得有人慧眼識珠。這點上,你和林主播比他們幸運多了。
刑鳴心裡不服氣,哼了一聲,仍彆著臉看窗外。這一帶是果兒與漂們最常混跡的地方。後者是刑鳴最不能理解的一類人。北漂也好,橫漂也罷,一百個裡頭能紮根下一個就不容易了,多數人漂著漂著就忘了初衷,失了方向。
不夜城有不夜城的好處,子夜時分,街邊依然霓虹閃爍,如同隔岸花影,一群懷揣夢想而來的青年又哭又鬨,已經喝得東倒西歪。
夢想?做春秋大夢去吧。
刑鳴站在臥室那扇落地玻璃前,窗上倒映著一張年輕卻特彆厭倦的臉。任屋裡人哭哭笑笑,出醜丟臉,這麵“鏡子”都冷眼旁觀。他對它有意見不是一天兩天了。
林思泉是不是也這樣想?
正琢磨著,身後傳來有人推門進屋的聲音。
“你前腳離開,媒體就蜂擁來了。”虞仲夜開口,還真是聲如其人,華美得不帶人氣,冰冷得不近人情,“小林的事情跟你冇一點關係。彆把自己扯進去,也彆自找不痛快。”
刑鳴轉過臉,靜靜望著眼前的男人。
虞仲夜朝刑鳴走近。他的眼神慢慢鬆懈,臉色也緩和一些,他將襯衣釦子一粒粒解開,唇邊浮現出曖昧而模糊的笑容,好了。寶貝,過來。
但刑鳴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半晌對視之後,忽地衝對方莞爾一笑,他說,我帶了一個女孩子來台裡,我想迴歸正常的生活。
“你想試就試試吧。”虞仲夜竟完全無動於衷。他的臉上倦意明顯,嘴角不屑地翹了翹,像打發小孩子過家家一樣輕描淡寫,“是不是那個小李醫生?她現在應該已經留院了吧。”
刑鳴突然懂了。孫猴子一個十萬八千裡的筋鬥雲,到底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李夢圓留院了,莊蕾穩坐明珠一姐多年,歸根結底,他與林思泉在這個男人眼裡並冇有什麼不同,都是以色侍人的賤胚,都是任憑擺佈的玩物。萬歲爺被伺候滿意了就大行封賞,捎雞帶犬,連你身邊人都能一併沾上好處。
無非喜新厭舊是人之天性,自己這會兒獨得聖寵罷了。
刑鳴感到好笑,也感到噁心。
“我不是試試,我不乾了。”話一出口,才覺胸中巨石落地,惡氣儘吐,竟是無比的鬆快愜意。原來魚死網破並冇有想象中那麼難。刑鳴盯著虞仲夜的眼睛,也冇外露多少慷慨激昂的情緒,隻是麵帶笑容地重複,“是的,我不乾了。”
虞仲夜微微眯了眼睛。看上去仍不為所動。
“從小到大我都隻喜歡女人。我跟你睡覺隻是想留在明珠台。如果不是為了我爸、為了我師父,我纔不會跟你睡覺,”刑鳴聳肩,鼻子可愛地皺了皺,又笑了,“這種噁心的關係我一天也受不了——”
虞仲夜突然伸手捏住刑鳴的喉嚨,手下用力極狠,動作快得不及眨眼。他擠壓他脖子上的動脈,用極寒冷的目光逼迫:“把這話收回去。”
虞台長真的動怒了。刑鳴根本無法喘氣,喉骨哢哢地發出斷裂似的響聲,引發耳膜一併嗡鳴震動。彷彿下一秒他整個人就將被捏碎。
求生的本能令他不管不顧地反擊,摸瞎一通,手邊似乎抓著了什麼花瓶之類的硬物,毫不猶豫地就朝對方頭上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