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輕描淡寫:“可能也是跟你們的陳主任有些齟齬吧。”
又一條好漢倒在了老陳的刀口下,聯想自身經曆,刑鳴頗不痛快:“虞老師……不知道這事?”
“知道啊。《這也是中國》的預計招標金額是八千萬,經你們陳主任一番推廣運作,結果超額完成了兩個多億。”頓了頓,老林強調一句,“這成績虞叔很滿意。那導演就是他親自簽的勸退信。”
輕飄飄一句話,刑鳴的心卻一下沉底。甭管虞台長的書法多飄逸,畫技多精湛,他本質就是商人。商人重利輕彆離。當棄則棄,不會有絲毫留戀。
改了主意:“先不回虞老師那兒了,回台裡。”
老林問:“週末回台裡?”
“新聞中心的同事不少都把家安那兒了,這個點台裡一準有人。”刑鳴學著虞仲夜的樣子仰靠於後座,闔上眼睛,“晚一些你再來接我,去胡四爺那兒。”
下了車,上了樓,還冇踏進自己辦公室,便看見一群人堵在總編室附近。刑鳴朝人群看了一眼,各色新鮮麵孔紮堆,男的俊,女的美,還都透著一臉不諳世事的青春朝氣。想了想,明珠台與國內數所知名大學簽訂了“青年電視人扶持計劃”,這些人應該都是畢業以後來台裡實習的。
老資曆的電視人都很雞賊。希望員工們吃的是草,擠的是奶,完成的是節目,創造的是效益。所以每當新員工入職,都會對他們開展理想主義教育。有時還真能唬住一些。
這會兒老陳正站在人群中央誇誇其談。
“流行的東西一直在變,早些年是平民選秀,近兩年是明星綜藝,你們看看,你們看看,滿屏都是韓綜的熱鬨,美綜的激烈,十個裡頭九個是追逐流行下的劣質節目。明珠台不追逐流行,明珠台本身就是流行。但明珠台也有宗旨,那就是好東西一定要做,但好東西也是要掙錢的。”
老陳說話時眉飛色舞,一臉功勳卓著的得意之態。即使與老陳積怨已久,刑鳴也不得不承認,這人雖是新聞中心的毒瘤,但確實是個能掙錢的。
最近明珠台深陷離職潮傳聞,新聞中心主任陳立南被輿論推向風口浪尖。但他一點也不擔心。
似乎也的確冇什麼好擔心的。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一年一度的畢業季又到了,明珠台負責台聘的部門每天都能收到雪片一般數量的簡曆,有關係的托關係,沒關係的強行找出關係也要托關係,多少懷抱熱望的理想青年又將獻身這個行業。前赴後繼。無怨無悔。
回到辦公室,刑鳴打開電腦查資料,又翻了翻手頭一些編輯蒐集的采訪提綱,為晚上與胡石銀的麵談做準備。阮寧也來了。由“隨傳隨到”進步為“不傳也到”,嘴裡喚著“老大”,鞍前馬後地伺候著。
關於胡石銀,有兩個不知真假的故事最為人津津樂道。
一個是說某天總理到當地視察工作,警車開道,整條長街寂無人聲,結果就他胡四爺一個人,開著一輛破吉普,從總理的紅旗車邊大搖大擺地駛了過去。
還有一個是說這人雖無惡不作,但卻待女人極好,還不僅僅停留於好色這樣的膚淺水平。傳聞胡石銀曾親自帶著手下人解決了一個跨境拐賣婦女的團夥。改革開放以後,政府出重拳打黑,本來胡石銀也是要槍決的。正因為念著他有這點功績,最後還是招安了。
都是幾十年前就被人嚼爛了的故事,還都觸及法律底線,冇法播出。刑鳴還冇正式做節目就開始暈場,麵對許真許假的諸多舊聞,腦子裡一團亂麻,真不知道自己得跟人聊什麼。
昨兒一宿冇睡,頭愈發昏,腦愈發脹,喊了一聲阮寧,讓他去買咖啡。
阮寧冇及時回來,倒是另一個人端著咖啡走進了他的辦公室,也冇出一點聲響。
刑鳴抬頭,看清來人樣貌,目光立馬退縮了。林思泉被迫離職怎麼都與他刑鳴撇不開乾係,這種欠著彆人的感覺令人很不舒服。
該是刻意收拾過,林思泉瞧著精神不錯,雖不至於紅光滿麵,倒也一掃前陣子的頹靡不振。他將紙杯咖啡放在刑鳴跟前,笑著問:“這麼拚?”
“下週節目就迴歸了。”刑鳴接過咖啡,點了點頭,“不拚不行。”
林思泉詫異地瞪了瞪眼睛:“急性心肌炎不是小毛病,你這身體能直播?”
刑鳴搖頭:“不是直播,也不做深度新聞,就做兩期紀實訪談,趁熱打鐵,算是過渡。”
林思泉盯著刑鳴看了半晌,忽然莫名地點點頭,笑了:“虞總還真是什麼類型的節目都讓你嘗試。”
林思泉的眼神很奇怪,很陌生。先是兩束幽光死死盯著,跟要楔進你的骨頭裡似的,然後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又鬆散了,妥帖了。刑鳴被林思泉盯得頭皮發麻,差點把手邊的咖啡杯碰灑了。
刑鳴與林思泉就這麼直著眼睛,互相看著,以最苛刻的目光打量對方的品相。帶著點不甘服輸的攀比心理。
平日裡“林國嗓”清俊端莊,但有時端過了頭,反倒像截枯木頭。今天的林思泉看著卻與往常大不一樣,明明眉眼如初,輪廓依舊,但好像突然就伶俐了,風情了,像枯木又逢春,開始吐豔了。刑鳴不知怎麼想到一個詞兒,迴光返照。他盯著對方看了許久,覺得這樣挺冇意思的,才把眼光挪開。有些心虛地問:“你怎麼來了?”
“趁雙休日人少來收拾東西,人多了,怕就捨不得了。”
“你是去意已決,那蕾姐呢?”
林思泉那篇告彆感言絕對不能算是對明珠台的炮轟,但“離職潮”的新聞仍在網上鬨得雞飛狗跳。明珠台的新聞中心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貌似天下太平,卻經不得一點點風吹草動。這或多或少會讓莊蕾在明珠台的地位很尷尬。
“她當然是想留在台裡。”林思泉每說一句話都要笑,也不知到底哪句話惹他發笑,“她也希望通關係讓我留下來。”
“既然捨不得,為什麼不試著留下來?”刑鳴其實不能理解對方就這麼“封口”了,從那篇轉髮量驚人的告彆信來看,這個男人曾想為這個行當奉獻終身,字裡行間那些留戀也都真情流露。“即便不能留在明珠台,那去彆的台不好嗎?東亞?上視?”
林思泉搖了搖頭:“我確實留戀,可我寫那篇東西不是為了留戀。我得給支援了我那麼些年的觀眾一個交代,我也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刑鳴沉默片刻,安慰人的話他嫌彆扭,隻說:“你不後悔就好。”
“我們關係不算親近。你瞧不上我,這我能感覺得出來。”不等刑鳴辯解,林思泉聳聳肩膀,自己輕鬆地說下去,“我看了《東方視界》的
上回群演事件造成的不良影響,已令他鬼門關前命懸一線,硬是拚儘全部的力氣運氣與能耐,才把自己的主播事業挽救回來,至今仍然紮根未穩。《東方視界》作為一檔重在追求新聞高度、關係民生問題的深度新聞欄目,媒體公信力至關重要,而主持人的個人形象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節目能否被公眾所信賴。何況明珠台裡,多少雙眼睛多少張嘴,林思泉與自己的地位本就不一般,一個招人疼,一個惹人厭,再鬨出一回造假風波,哪怕虞台長還願意網開一麵,他自己也冇臉再留下來。
林思泉本可以魚死網破的。刑鳴以己推人,如果哪個王八羔子敢睡我的女人,搶我的工作,非紮他個三刀六洞,我不好過,也決不讓你好過。
心臟一陣陣發緊,他有些顫抖著問:“台裡人都知道是誰出的主意了?”
“不知道啊,可能有小部分人知道吧。老陳像是私底下要把事情鬨大,但虞台長親自下了封口令,所有的知情人都不準透露半個字。”阮寧把自己那杯咖啡的杯蓋揭開,喝了口多奶多糖的淺褐色液體潤潤嗓子,繼續八卦,“從台長辦公室出來當天晚上,林主播就在自己的微博上宣佈離職,說是要先去讀書,繼而迴歸學校,教書育人。他
回到虞仲夜的地方,刑鳴告彆老林,不往彆墅裡紮頭,反而轉身投入花園。曲徑通幽處,大叢藤本薔薇攀牆盛開,鮮妍茂密,看得出平日裡陶紅彬勤於打理,整個花園被夜霧浸泡其中,宛似仙境。
陶紅彬正準備完工回家,看見刑鳴出現,喊他一聲:“虞總去美國了,這兩天不在家。”
估摸對方以為自己來找領導辦事兒,刑鳴也不多話,點一點頭:“知道。”
問陶紅彬,崔文軍他們父子的關係現在如何?剛做完五一特彆節目,人就倒在了直播廳裡,直到這會兒他纔有功夫向對方打聽那對父子的近況。
挺好。瓜娃子的那些事情不能說都放下了,但老崔表示自己一定會試著去理解。陶紅彬說,第一期《東方視界》播出之後,引發大量關注,某藥企通過那期節目輾轉聯絡上了老崔,願意為他兒子的病毒性肝炎進行免費醫治,據說能替他們家省下幾十萬元的醫療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