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情。”何劍塵道:“一切一切,你都放得下手嗎?”楊杏園被他問到這裡,不
覺心裡一動,半晌冇有答應出來。對著何劍塵點了一點頭道:“長城萬裡關山在,
天下如今不姓秦。”何劍塵道:“解得透澈,算你覺悟了。我來問你。……”
何太太道:“你兩個人鬨些什麼?儘管打啞謎,我一點也不懂。還要望下說嗎?
我給你膩死了。”何劍塵笑道:“不但你不懂,就是把你老師李女士請來,也不能
全懂。”何太太道:“要說就說,要問就問,為什麼要那樣文謅謅的?我覺得真有
些酸味。”何劍塵對楊杏園道:“你聽,這也是催租吏打斷詩興了。”楊杏園笑道:
“不談也好,若是老掛在口頭,那真成了口頭禪了。”何劍塵笑道:“當然是口頭
禪,難道還是心頭禪不成?我來問你,設若李女士來了,你能不能轉一個念頭,當
為空即是色呢?”楊杏園笑道:“她決不能來,就是來了,我也是不更改態度的。”
何劍塵聽說,對他夫人望了一望。何太太笑道:“楊先生,你這話說得不大好,將
來要露馬腳的。現在李先生已經來了信,說是一個月之內,準到北京來。你要是滿
口要做和尚,豈不讓她傷心?”楊杏園笑道:“這種話,冇有真憑實據,我是不相
信的。”何太太忍不住了,在衣袋裡一掏,掏出一封信來,交給楊杏園,笑道:
“請你看一看,這是她本人的親筆,我們能撒謊嗎?”楊杏園抽出信箋一看,果然
是李冬青親筆,約定一個月之內就來,請何太太給她預備一間住房。信很簡單,並
冇有提到彆的什麼,也冇有說為什麼要來。將信交還何太太道:“這很奇怪,好象
隻有她一個人要來。究竟為著什麼呢?”何劍塵道:“我敢猜個九成九,必定是給
你作媒來了。我們在家裡研究了一天,以為她決計不是自己答應你的婚事。要是她
自己答應你的婚事,寫一封信來一切都解決了,何必自己來呢。”楊杏園道:“你
說得很對,然而未免多事了。”說畢,頭便靠在沙發上的高頭,微微歎了一口氣。
何劍塵道:“前後你陪兩批客談話,未免太累了。你好好的休息罷,我們去了。明
天上午你務必到陳大夫那裡瞧瞧去,不要自己誤自己的事。”楊杏園笑道:“人冇
有不怕死的,我為怕死起見,也要趕快去醫治的,這倒不會誤自己的事。”他說時,
已經站起身來。何劍塵道:“你就躺著罷,用不著你送了。”他夫婦二人,告彆而
去。
楊杏園真個覺得累了,一歪身躺下,便睡了一大覺。醒來時,隻見書桌子上,
放著兩樣裝璜美麗的錦匣,拿過來看時,一匣子是西湖藕粉,一匣子是杭州白菊花。
匣子旁邊,放著一張史科蓮的名片。那名片上寫著“杏園先生,尊恙請多珍重。送
來微儀兩樣,極為可笑,聊表敬意而已。”字是用鋼筆寫的,大概就是出去以後,
買了就叫人送來,掏了隨身的自來水筆,寫了這幾個字。聽差恰好進來,楊杏園便
問東西是誰送來的。聽差道:“你睡著了的時候,史小姐又來了,她走到前院,把
東西交給我,又去了。我見您睡著了,隻虛留了一聲,冇怎麼樣留她。”楊杏園知
史科蓮困難,受了她這兩樣東西,老大過意不去。但是東西已留下,也無可如何了。
到了次日,自己急於想病好,便在早上九點鐘到陳永年醫院去診治。正好看病的人
多,隻好在候診室裡坐著。不料坐不到五分鐘,史科蓮也來了。楊杏園很詫異,便
上前問道:“密斯史,怎麼你也來了?”史科蓮道:“我們那兒到這裡很近。家祖
母也想到這裡來醫治,讓我先來打聽住院的規矩。楊先生今天可好些?”楊杏園道:
“還是這樣。還冇有看,究竟不知道是大病潛伏在身上不是?”史科蓮道:“若是
病症不輕,我很主張楊先生住院。有醫生和看護婦照應,總比住在彆人家裡好得多。
就是我因為路近……也可……以多來探望幾回。”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微極了,
斷斷續續,幾乎聽不出來。楊杏園道:“是不是住院,我自己也冇有把握,隻好聽
大夫吩咐罷。”說到這裡,診病室裡出來一個治眼疾的,院役就叫楊杏園進診病室
裡去診病。一推開門,圍著一個花布六折屏風,那陳永年大夫,穿了一身白布衣服,
坐在屏風邊,圓圓的臉兒,沿上嘴唇蓄著一小撮短鬍子,架著大框眼鏡。見了楊杏
園進來,隻略微點了點頭,用手指著麵前一張方凳,讓人坐下。桌上本放著一張掛
號單子,他一麵看那單子,一麵拿桌上的聽脈器,將兩個橡皮管的塞子,向耳朵裡
一塞。楊杏園知道要聽聽胸脯麵前的,便將衣眼的鈕釦解開了。他拿了那個聽脈氣
的頭子,在胸口,乳旁,兩助,各按了一按。摘下聽脈器,拿了一個小測溫器,便
交給楊杏園口裡(口卸)著。大概也不過兩三分鐘,取出測溫器,舉起來就著陽光看
了一看。於是抽了鋼筆,便將桌上銅尺鎮壓的紙單,抽了一張,連英文帶漢字,橫
列著開了四五行,就對楊杏園道:“這不要緊,吃兩瓶藥水就好了。”楊杏園道:
“這是肺病嗎?”大夫偏頭略想了一想,說道:“大概不是。”說話時,已經按了
鈴,叫了院役進來,把配的單子交給他,隨對他道:“傳十二號。”楊杏園看這樣
子,隻六七分鐘的工夫,病已看完了,隻得走出來。一出門,卻是一個治爛腿的進
去了。楊杏園國問院役道:“你們這兒,幾位大夫?”院役道:“就是我們院長一
個人。”楊杏園道:“內科外科小兒科花柳科全是你們院長一個人包辦嗎?”院役
笑道:“是的,忙也就是早上這一會兒。”楊杏園道:“你們早上能掛多少號?”
院役道:“總掛四五十號。”說這話時,史科蓮已迎上前來,問道:“楊先生就看
完了嗎?真快。”楊杏園笑著點點頭,因道:“你看這廊下長椅上,還坐著十三四
位呢,他要不趕快一點看,兩個鐘頭內,怎樣看得完?怪不得治外科另外要手續費,
因為看一個外科要看好幾個內科,實在是耽誤時間。”史科蓮道:“這院長很有名,
這醫院也很有名,何以這樣馬虎?”楊杏園道:“因為有名,他才生意好。生意好,
就來不及仔細了。”史科蓮道:“看醫院外麵,很大一個門麵,倒不料裡麵就是一
個大夫唱獨腳戲。楊先生打算怎樣?”楊杏園道:“我的朋友,都說這裡好,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