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先換一換得了。”史科蓮隔著窗戶說道:“我還要去拿我的書呢。”餘瑞香道:
“姥姥,你聽聽,她還是分彼此分得這樣厲害。”史老太太道:“她要去拿書,也
是實情。你想我這病,這一鬨下去,知道哪一天好。我的病不好,她也不能離開的。
這日子一長久,又把書送還先生。她拿了書回來,閒著的時候看看,倒也不壞。”
餘瑞香道:“什麼時候去?表妹,我們一塊兒去,好嗎?”史科蓮正衝了一小盞西
湖藕粉進來,便笑著點點頭說:“明天再說罷。”但是有了這一層約會,史科蓮倒
顯得為難。到了次日,隻得在九點鐘出門,這個時候,餘瑞香還冇有起床,自然是
不知道了。
史科蓮出了門,坐著車子,一直就向楊杏園寓所來。到了那裡,前麵富氏弟兄,
早已上學去了,史科蓮故意把腳步放響些,踏著地的得的得響,接上又輕輕咳嗽了
兩聲,站在走廊上停了一停。這時走出來一個聽差,伸頭一望,便笑道:“史小姐,
您好久不來了。”史科蓮點頭笑了一笑,問道:“楊先生病好些嗎?”聽差道:
“倒是好些,現在看佛經呢。您請裡麵坐。”他就在前麵引路。走到後院,就聞到
一陣沉檀香氣,在空飄揚。簾子靜靜的垂下著,一點聲息冇有。就在這時,楊杏園
在屋子裡,笑了出來。史科蓮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比往常到這兒來不同。臉上先
是一陣發熱,不覺低了頭。因問道:“楊先生不大舒服嗎?家祖母也是人不大好,
讓我前來看看您。”楊杏園把她讓到自己屋子裡來坐,自己卻坐在一張沙發榻上。
史科蓮見他穿了一件嗶嘰長衫,亂蓬蓬的一頭長髮,兩勝顯出蒼白色,瘦削了許多。
那榻上幾卷木刻大本書,又是一串黃絲線穿的佛珠。看那樣,那書就是佛經了。案
上古鼎裡,正燃著一撮細檀木條子。史科蓮笑道:“這久不見,楊先生佛學的功夫,
又有進步了。”楊杏園笑道:“病裡頭借這個消磨光陰罷了。”說這話時,聲音似
乎很急促。史科蓮道:“您躺躺吧,不必客氣。”楊杏園道:“不要緊,有人談談
我倒願意坐起來。”史科蓮此來之目的,是在問病,但是仔細的盤問,又象過於關
切,似乎不便。除了這個又冇有什麼話可說,反而沉默起來。楊杏園見她如此,便
問道:“快開學了嗎?”史科蓮見他忽然談到學校去,倒以為他又有什麼資助的意
思。便道:“倒還有兩個星期。現在經濟方麵,比較活動一點,倒可以安心讀書了。”
說了這句,依舊是默然起來。史科蓮走近前,拿了一本佛經,翻著看了一看。楊杏
園道:“史女士,這上頭的話,也懂嗎?”史科蓮搖著頭笑道:“一點也不懂。倒
好象譯音的外國人名地名一樣,都是在字麵上看不懂的。楊先生看這個看得很有趣,
就奇怪了。”楊杏園道:“研究佛經,不是趣味問題,要看這人有緣無緣。”
正說到這個緣字,外麵院子裡,早有人叫了一聲杏園。楊杏園一聽,是何劍塵
的聲音,便道:“請進罷。”何劍塵走進,何太太也來了。何太太一見史科蓮,連
忙走上前,拉著她的手笑道:“你早啊。”史科蓮道:“家祖母也病了。昨天到同
仁堂去抓藥,遇到這兒的富先生,他說楊先生也是身體不舒服,所以我一早就來看
看。我也是剛到呢。”何劍塵隻和她稍微周旋了兩三句話,因對楊杏園道:“今天
怎麼樣,你覺得舒服一點嗎?”楊杏園道:“舒服一點了。不過冇有氣力,想照常
工作還是不行。”何劍塵道:“既然如此,你就躺著罷,都不是外人,不能說你是
失禮節。”楊杏園道:“坐坐也好。有人談話,心裡一痛快,就忘記疲倦了。”何
劍塵道:“既然如此,我們就老早的來,很晚的去,整日的陪你談話罷,讓你精神
上多痛快一點。”何劍塵本是一句無心之言,但是說出來之後,何太太下死勁的盯
了他一眼。何劍塵忽然醒悟過來,纔想到自己的不對,連忙說道:“你這病應該切
實的瞧瞧,不要馬馬虎虎,喝點藥水就了事。頭回他們不是介紹一個陳永年大夫嗎?
我勸你明天可以去看一趟。”楊杏園道:“過兩三天再說罷,真是不見好我就瞧去。”
史科蓮道:“這個陳大夫醫院,可在東城,這兒去,不見得遠嗎?”何劍塵道:
“隻要把病瞧得好,路遠倒是不要緊。杏園你明天早上去試一試罷。”楊杏園卻也
同意,點了點頭。史科蓮還要上學校去拿東西,不敢耽誤久了,馬上要告辭,大家
挽留,也挽留不住。
史科蓮去了之後,何劍塵笑道:“你們的友誼不錯啊,她來探病,比我們倒先
到了。”楊杏園道:“這真是騎驢撞見親家公,知道你非說閒話不可。但是都敞開
來說,朋友交情是朋友交情,婚姻關係是婚姻關係,不能因為史女士到這兒來了,
就是婚姻問題有了進步。”何劍塵笑道:“剛纔你們談些什麼呢?我彷彿聽到什麼
有緣似的。”何太太皺了眉道:“你這個說話,真是有些不知進退。”楊杏園笑道:
“不要緊的,不要緊的,事無不可對人言。不錯,我是提到了有緣無緣這一句話。
但是我所謂有緣無緣,是指學佛而言,並不是說彆的什麼事情。”何劍塵道:“人
家來探問你的病,你倒對人談一陣子佛學嗎?”楊杏園道:“可不是!”何劍塵笑
道:“從前維摩有病,我佛差天女前去散花,群弟子圍坐,道心堅定的,天花就撒
不上身。你呢?”楊杏園微笑道:“我雖然不敢說道心怎樣堅定,但是在這一刹那
間,果然有個天女前來散花,我想這天花不會撒到我身上來。”何劍塵微笑道:
“果然是真嗎?你剛纔和史女士說話,你的坐相是怎樣的,你還照那個樣學給我看
看。”楊杏園聽說,便收住笑容,正著胸襟,目不斜視的,垂了頭坐在軟榻上。左
手上拿著佛珠,就一個一個的,用大拇指頭掐著。何劍塵笑道:“好,這個態度不
錯。我來問你,你為什麼不動心?”楊杏園道:“絮已沾泥便不飛。”何劍塵道:
“不帶一點強製的性質嗎?”楊杏園道:“蠶到三眠哪有絲。”何劍塵道:“這樣
說,你不是逃禪,你是無可奈何而出此了。”楊杏園道:“閱儘滄波自到天。”何
劍塵道:“現在還在半渡吧?”楊杏園聽他說到這裡,揚眉微微一笑道:“天外靈
峰指顧中。”何劍塵道:“如此說來,你是決定出家了。”楊杏園道:“石自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