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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 第3頁

作者:瓊瑤張恨水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15 01:59:40

若乾部存於百年之後,則後世之人,取書於故紙堆中,欣《春明外史》之底於成,

而讀《春明外史》者之得觀其成,則讀吾文至此,見吾與吾友之同浮一大白,當亦

忍俊不禁,陪浮一大白矣。是可樂也。

雖然,吾因之有感焉。吾書之初發表也,在民國十三年四月十二日,而其在報

端完畢也,在民國十八年一月二十四日,其間幾五十七越月矣。此五十七越月中,

作者或曾欣欣然有若帝王加冕之慶焉,或曾慼慼然有若死囚待決之悲焉,亦有若釋

家所謂無聲色嗅味觸法,木然無動,而不知身所在焉。若就此而為文以紀之,則十

百倍於《春明外史》之多可也。然而,今何在者?皆已悠悠忽忽,僅留千萬分之一

作為回憶而已。不亦哀哉?吾如是,吾知讀《春明外史》者亦莫不如是也。不但如

是而已,則在此五十七月中,愛讀《春明外史》者,生離者或當有人,死彆者或當

有人,即遠涉窮荒,逃此濁世,或幽居國地,永不見天日者,或亦莫不有人。是皆

吾之友也,吾竟不能以吾友愛讀者,獻與得卒讀之,使其生平,多亦未了之緣,此

又吾耿耿於心,揪然不樂者矣。

由前言之,可樂也。由後言之,乃不勝其戚矣。一下裡巴人之小說成功,其情

形且如此,況世事有百千萬億倍重於此者乎?信夫,天下之事有相對的而無絕對的

也。

吾書至此,人或疑而問曰:然則子書之成也,樂與威乃各半焉,果將何所取義

乎?吾又欣然曰:與其戚也,寧悅焉。夫人生百年,實一彈指耳。以吾書逐日隨寫

五六百言,費時至五十七月而書成,似其為時甚永也,然吾於書成後之半歲,始為

此序,略一回憶,則當年磨墨伸紙,把筆命題,直如昨日事耳。時光之易過如此,

人生之歲月有涯,於此一彈指,棄可用心思耳目手足不用,聽其如電光火石,一瞬

即滅,不亦大可惜耶?今吾在此若乾年中,將本來勢將儘去之腦之目之手,於其將

去未去以成此書,造化雖善弄人,而吾亦稍稍獲得微跡,而終於少去須臾,是終可

慶也。且讀吾書者,因而喜焉,因而悲焉,因而相與討議焉,亦將其將去未去之腦

之口之目之手,以儘一時之適意,亦未始非好事也。不寧惟是,而最大之效用,且

又可於若乾時候忘卻日日追逐之死焉。夫人生之於死,拒之有所不能,急而覓死,

人情又有所不忍,坐以待死,亦適覺其無聊者也。然則人生真莫如死何矣。茲有一

法焉,則儘心努力,謀一事之成,或一念之快,於是不知老之將至,直至死而後已,

遂不必為死拒,為死不忍,為死而無聊矣。識得此法,則垂釣海濱,與垂拱白宮,

其意無不同。而吾之作小說,與讀者之讀小說,亦無不同也。容有悟此者乎?則請

於把盞臨風,高枕燈下,一讀吾書。更不必遠涉山島,而求赤鬆子其人矣。

十八年八月二十二日由瀋陽還北平,獨客孤征,鬥室枯坐,見窗外綠野半黃,

饒有秋意。夕陽亂山,蕭疏如人,客意多暇,忽思及吾書,乃削鉛筆就日記本為此。

文成時,過榆關三百裡外之石山站也。

張恨水序

第一回

月底宵光殘梨涼客夢

天涯寒食芳草怨歸魂

春來總是負啼鵑,披髮逃名一惘然!

除死已無銷恨術,此生可有送窮年?

丈夫不顧嗟來食,養母何須造孽錢。

遮莫聞雞中夜起,前程終讓祖生鞭。

這首詩,是個羈旅下士所作,雖然說不出什麼好處來,你看他滿腹牢騷,卻立

誌甚佳,在作書的這部小說裡,他卻是個數一數二的人物呢。這人是皖中一個世家

子弟,姓楊名杏園。號卻很多,什麼綠柳詞人啦,什麼滄海客啦,什麼寄廠啦,困

廬啦,朝三暮四,日新月異,簡直冇有一個準號;因此上人家都不稱他的號,都叫

他一聲楊杏園。

在我這部小說開幕的時候,楊杏園已經在北京五年了。他本來孤身作客慣的,

所以這五年來,他都住在皖中會館裡。這皖中會館房子很多,住的人也是常常擁擠

不堪,隻有他正屋東邊,剩下一個小院子,三間小屋,從來冇有人過問。原因這屋

子裡,從前住過一個考三次落第的文官,發瘋病死了,以後誰住這屋子,誰就倒黴。

一班盼望升官發財的寓公,因此連這院子都不進來,誰還搬來住。楊杏園到京的這

年,恰好會館裡有人滿之患,他看見這小院子裡三間屋,空堆著木器傢夥,就叫長

班騰出來,打掃裱糊,搬了進去。會館裡也有人告訴他,說住不得的。楊杏園笑道:

“我本來倒黴,不搬進去,不見得走運;搬進去倒落得清閒自在,住一個獨院子了。”

人家見他如此說,也就由他。其實這個小院子,倒實在幽雅。外邊進來,是個月亮

門,月亮門裡頭的院子,倒有三四丈來見方,隔牆老槐樹的樹枝,伸過牆來,把院

子速了大半邊。其餘半邊院子,栽一株梨樹,掩住半邊屋角,樹底下一排三間屋子,

兩明一暗。楊杏園把它收拾起來,一間作臥室,一間作書房,一間作為好友來煮茗

清談之所,很是舒服。一住五年,他不願和人同住,也冇有人搬進來。

說到這裡,正是三月初旬的天氣。北地春遲,這院子裡的梨花,正開得堆雪也

似的茂盛。窗明幾淨,空院無人,對著這一捧寒雪,十分清雅有趣。楊杏園隨手拿

了一本詩集,翻了幾頁,正看到那“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之處。忽

聽見有人喊道:“杏園在家嗎?”楊杏園丟了書本望外一看,卻是他影報館裡的同

事何劍塵。連忙招呼道:“請進來坐,請進來坐。”何劍塵看見他桌上放了一本詩

集,笑道:“你倒興複不淺,其實我們難得有這一天假期,應該出去逛逛纔是。”

楊杏園道:“何嘗不是呢!但是我就想不出一個消遣的地方來,二來我這院子裡的

梨花,正開到好處,多多賞玩一會,我覺比逛那龍蛇混雜的遊藝場,卻好得多。”

何劍塵道:“難道北京之大,就冇有你消遣之所嗎?這未免矯情太過了。這樣罷,

我來做個小東,請你吃小館子,吃完了,我們去看中國電影戲兒,好不好?”楊杏

園道:“吃小館子我倒讚成,哪家好呢?這卻是個問題。”於是彼此討論半天,後

來是何劍塵硬行主張,要到九華樓去。楊杏園道:“九華樓的揚州菜,倒有幾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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