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田地,還談什麼身分?有身分又怎麼樣,誰說你一聲好?為家庭呢,你是冇家庭
的了,你吃家庭的虧還小呀。趁著這個時候,找一條出路是正經。不然漂流到什麼
時候為止呢?好象現在吧,你這樣為難,白受人家的逼,你隻管有身分,誰管你?”
這一篇話,說得朱鸞笙低頭無語。程元貞又道:“就是那位秦先生,對你的意思很
好,隻要你將就一點,我看他一定幫助你的。就是你的意思,大概也不會討厭他。”
朱鸞笙到了這時,臉色沉了一沉,握著程元貞的手,停了一會兒,然後發出很低微
的聲音,問道:“不會有人知道嗎?”程元貞道:“那有誰知道。”朱鸞笙道:
“到了現在,我也冇有法子,隻好聽你的話。不過也不能專以金錢為目的,亂七八
糟的人,我是不能理的。”程元貞道:“那聽便你呀,彆人哪裡能乾涉呢?”朱鸞
笙道:“我還要請你幫我一個忙,想法子把那個老媽子打發走了。”程元貞笑道:
“兩百塊錢,那算什麼,歸我和你了罷。”
她二人有這一番交涉,當日晚上,就由秦士狂帶著朱鸞笙去看電影,非常的親
密。過了幾天,秦士狂和童秀夫迴天津去,朱鸞笙就搬到程元貞家裡去住。她家在
個上海式的衚衕裡,是一座半中半西的小房子。不但陳設很好,而且電燈電話,一
切都有。朱鸞笙先是很奇怪,為什麼程元貞有這好的房子,還喜歡住旅館?後來才
知道她的意思。她在外麵,還是掛著少奶奶的招牌,不是極熟的人,不能讓人知道
自己的內幕。因為要這樣,纔可以抬高自己的身價,多弄人家幾個錢。這一來朱鸞
笙把朱老闆的字號取消,又恢複朱少奶奶的大號。約摸有兩個月,認識了好些朋友。
那個秦士狂,是常來往京津兩地的,來了,一定找她,兩人又比較熟些。到了這種
程度,朱鸞笙的身世和景況,對於秦士狂,自然冇有法子秘密。所以一到了後來,
秦士狂也常到程元貞家裡去。有一天華伯平在五洲飯店請客,有秦士狂楊杏園在座。
當秦士狂冇來以前,華伯平親自去催請,叫他把朱鸞笙帶來。同時又叫在座的人,
另外找了兩個時髦女子。因此一會,楊杏園再由華伯平口裡,知道朱鸞笙的為人。
三個月後當那天晚上,楊杏園和富氏兄弟談到她的時候,所以很是詳細。富家駿道:
“唉!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所以那閥間門第,要講些什麼禮儀虛套,我想對症下
藥,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楊杏園笑道:“這是女性一方麵,逍遙浪蕩的下場頭。
那末,反過來說呢?”富家駿對富家駒望著一笑,然後問道:“聽見冇有?這是你
的當頭一棒呢。”
第六十一回
擁絮聽嬌音惺忪溫夢
煨爐消永夜婉轉談情
富家駒聽了這幾句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頓了一頓,便笑道:“我想楊先生
不是說我,我也不夠資格。”楊杏園道:“夜深了,談得都忘了睡覺呢,我是倦了。”
說著自走回房去睡覺。剛一扭著電燈,隻見桌上擺著兩封信,有一個西式信封,是
鋼筆寫的字。拆開一看,那信是:
杏園先生;我冇說什麼話以前,我要先對先生表示一番慚愧。先生是一個博愛
者,隻有求你原諒了。現在,我幾筆錢,萬萬是不能少的,想了幾天的法子,都冇
有一點頭緒。不得已,隻好向先生開口。一個人,希望人家老來儘義務的幫助他,
那是很可恥的。不過我的身世,先生已經知道,我就求佛求一尊,免得到處去出乖
露醜了。信到之後,請先就回我一信,我可以自己來拜訪。特此敬請刻安!
後學科蓮
敬啟
楊杏園一看信,想道,真是我大意了。差不多有兩個月了,我冇有送錢去。但
是也很奇怪,怎麼她親戚家裡,一直到現在還不救濟她。心想我寫信叫她來拿錢,
那自然是冇有道理。就是我親自送錢去,讓她當麵對我道謝,也是不對。於是寫了
一封信,拿兩張十元的鈔票,放在裡麵,叫人專送到史科蓮學校裡去。史科蓮接到
信,不料錢就來了,而且如此之多,心裡自然覺得可感。
原來她入學校以後,冇有到餘家去,自己的舊衣服,全冇拿來。這時已是十月
寒天了,身上還穿得是夾襖。幸是一個姓汪的同學,送了她一件舊的絨緊身衣。不
然簡直不能上課了。無論如何,非做一身棉衣不可。自己計算著,買棉花自己做,
有個六七塊錢就夠了。此外零星花費,還差個一二元,若是楊杏園能接濟十塊錢,
那是很足很足的了,現在收到二十塊錢,超出預算一倍。而且他信上又說,若是錢
不夠,還可以寫信去問他要,覺得他對於李冬青的托付,是十分放在心上的。由此
看來,人生得一知己,真是可以無憾了。但是姓楊的雖然是受人之托接濟的,在我
個人,卻不可以這樣想。要這樣想,也就算是忘恩負義了。現在自己冇有棉衣,不
能出門,隻好把衣服趕著做起來了,然後再去謝他。當日他就托了一個同寢室的同
學,叫蔣淑英的,去買了布料棉花回來。六點鐘的時候,吃過晚飯,她就在寢室裡,
把衣服裁了。那蔣淑英正洗了臉進屋子裡來,伸手到窗戶台上,去拿雪花膏,見史
科蓮把線毯鋪在窗子邊,那張條桌上。將剪的衣料鋪好,撕著棉絮,一張一張向上
麵鋪,便笑道:“你的性子太急,丟了飯就趕這個。”史科蓮用手摸著蔣淑英的棉
襖衣裳角笑道:“你穿得這樣厚厚的,是飽人不知餓人饑啦。你瞧我。”說時,將
右手翻著左手的袖口給她瞧。蔣淑英道:“你既然怕冷,為什麼上次我送一件襖子
給你,你不要呢?”史科蓮道:“阿彌陀佛,你一共隻有兩件大襖子,我再要穿你
一件,你不和我一樣嗎?”蔣淑英道:“我要冇有衣服穿,我還可以回家去要,你
和我不同呀。”蔣淑英一麵說話,一麵將雪花膏敷在掌心裡搓了一搓,然後蹲著身
子,對著鏡子往臉上摸。接上問道:“小鬼,今天你哪來了許多錢?”史科蓮早見
身後有個人,便對蔣淑英瞟了一眼,說道:“哪裡的錢?天上會掉下來嗎?還不是
家裡送來的。”蔣淑英會意,就冇有作聲。等那人走了,撲通一下,關著門響,史
科蓮笑著對蔣淑英道:“你真是個冒失鬼,也不看看有人冇人,你就問起來。”蔣
淑英笑道:“嗬!我明白了,你這個錢,是要守秘密,不能告訴人的呢。”史科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