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眼睛,比他的眼睛更厲害,卻又不住的偷看他的眼神,恰好聽差端上茶來,陳黃
孽將明秋穀麵前的洋錢移了一移,然後將茶杯放在一堆洋錢裡麵。說道:“你這錢
收起來吧?我若先收了錢,彷彿對富先生不客氣一點。”明秋穀道:“那倒不要緊,
這是他願意的。”明秋穀說著,那錢依舊擺在桌上。陳黃孽便把錢又移了一移,笑
著說道:“既然如此,我隻好收下了。”便順手將洋錢又一移,移到自己這邊來。
明秋穀道:“錢先生說,日內他一定請你吃飯,請你聽戲。有時候他來篇把稿子,
你也要幫忙纔好。”陳黃孽道:“隻要是熟人,那都不成問題,何必一定要請我吃
飯。”明秋穀道:“這也無非是大家敘敘的意思。不能說是奉請。”陳黃孽道:
“既然這樣說,我一定是到的。你一說起這個,我想起來了。和你打聽一件事,聽
說他們竹社明日請客,運動選舉票,你知道不知道?”明秋穀道:“有這個話吧?
我倒是冇有留心。”陳黃孽道:“可惡極了,他們冇有請你嗎?”明秋穀道:“他
們的首領是袁友竹,和我們的意見不同,因為我們是反對金竹君捧秋葉香的呢。”
陳黃孽拍一下桌子,一巴掌撲在洋錢上說道:“好,我幫你的忙,捧秋葉香,反對
金竹君。”明秋穀笑道:“那樣就好,明天請你坐包廂。”陳黃孽手握著洋錢,望
回一縮,順便望衣袋裡一揣。然後伸出手來,捏著拳頭捶著桌子道:“金竹君的戲,
平常得很,他們捧她,太冇有道理,我必定要出來罵罵。”二人正說得高興,聽差
送上四五封信來,一把交給陳黃孽。他一看那信封,有兩個是西式的,都未曾封口,
似乎是一封請柬。先抽出一封來看,果然是請柬,乃是竹社全體社員出的名字,日
期就是明日。再打開那一封,更好了,是金竹君自己出名請的。請的是後日,而且
還是西餐。陳黃孽看了這個,又看了信,都放在一邊。明秋穀仍繼續的反對竹社。
說道:“你要大罵,我可以供給你的材料。”陳黃孽道:“剛纔我不過是一句笑話。
你們一個捧竹,一個捧葉,我們何必幫一個打一個。況且金竹君……”明秋穀見陳
黃孽立刻變了態度,也不知是何緣故。便道:“葉社的人,我認得一大半。就在這
兩三天之內,他們有一種聚餐,我介紹你去客串。”陳黃孽道:“我哪裡登過台,
你這不是和我開玩笑?”明秋穀道:“不是要你登台。他們聚餐,是專請捧秋葉香
的黨人,不帶外客的。我叫他們下你一封帖子,請你去吃飯,豈不是客串?”陳黃
孽聽了,摸著鬍子笑道:“我對秋葉香,向來很讚成的。他們就不請我,我也不會
罵的。”明秋穀聽他口風有些轉了,索性說明白,便道:“日期就是後天,你務必
到。回頭我打電話通知他們。”陳黃孽想後天已經有一餐了,兩餐並在一天吃,很
不經濟。一個上午,一個下午,那還罷了。若又同是一個時候,隻好算一飽,越發
不是算盤了。便道:“我有一個約會,你們遲一天,成不成?”明秋穀道:“他們
原打算今天晚上決定日子,這樣說時,就展期一天罷。”陳黃孽收了二十塊錢,各
方麵又請他吃飯,很是歡喜。明秋穀起身要走,又留著他坐了十分鐘,然後才送出
來。
自次日起,他便接連大吃了三天。也是他的口福好,作到了第四天頭上,又是
夕陽廬詩社雅敘的日子。陳黃孽原不是遺老名流,可是他作得來七絕五絕兩種詩,
毛遂自薦也加入了這個詩社。他雖不出社費,好在社裡的人,都是名公巨卿,出得
起錢的,讓他一人白來,也就冇有什麼影響。這社裡共有二三十位詩友,每會不見
得儘來,也不至於不來,大概總到個上十位。這天是林雪樓太史作東,到的有趙春
水,周秋舫,楊夏峰,葛冬雪,周西坡,孟嘯廬,梁蕉夢一十幾位。陳黃孽也在其
中。大家先是把報上的新聞蒐羅出來,談了一陣。後來慢慢的就談到聽戲,葛冬雪
便笑著對林雪樓道:“聽說你有好些時,冇上天橋落子館了。‘自有人間金翠喜,
不妨日日上天橋,’風情大減了。”林雪樓笑道:“床頭黃金儘,壯士無顏色。”
那邊趙春水笑道:“我得一聯詩鐘了,是‘蓮花落後金歸翠,秋葉香時客上樓’。”
於是乎大家哈哈大笑。座中也有一二位不懂的。便道:“上一聯即景生情,那是知
道的。下一聯是什麼意思?”林雪樓笑道:“這也是給我開玩笑呢。因為這些時候,
我總去看秋葉香的戲。當她要出台的時候,我就到樓上包廂裡去。這不是秋葉香時
客上樓嗎?”大家見他直認不諱,於是又第二次大笑起來。林雪樓一麵笑著,一麵
用左手扯著右手的衫袖去擦眼淚。說道:“這孩子的戲真不能說壞,在現時這些坤
伶花衫裡麵,冇有人蓋得過她的。”周秋舫道:“這話當真嗎?”林雪樓道:“你
也看過她的戲,你平心說,誰還能比她好?”周秋舫道:“我以為金竹君比她好。”
林雪樓道:“空說比她好不行,你得從色藝上仔細評判出來,那才能算數。”周秋
舫道:“你不要性急,我慢慢兒的說給你聽。”林雪樓閉著眼睛,搖著頭道:“吾
斯之未能信,姑妄言之。”周秋舫道:“論作工秋葉香跌宕有餘,而端莊不足。論
唱工用力過剛,而圓轉欠周。金竹君就不然了。演青衣是青衣,演花衫是花衫。”
林雪樓不等他再望下說,已經是撅著鬍子,搖頭不已。正好陳黃孽在下手,回過頭
便問陳黃孽道:“你是一個評劇大家,你說說看,秋葉香和金竹君的戲,是哪個的
好?”陳黃孽一想,秋葉香金竹君都請我吃過飯,總算熟人。這裡林雪樓幫著秋葉
香,他是一個太史。那邊周秋舫幫著金竹君,又是一個總裁,也都不能不幫忙。便
笑道:“各有各的好處。”趙春水道:“雖然各有各的好處,不能兩個人的色藝,
就一五一十,分得那樣平準,總有一個好些,一個差些。”陳黃孽吃了金竹君兩餐
飯,比較是要袒竹的。可是他明知道,今日的東道主林太史,乃是一個捧葉最熱心
的,要說秋葉香不如金竹君,又怕東家不快活。便笑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這是無法下定評的。”趙春水道:“怪不得你們評劇家,有許多白戲看。原來你連
一個也不肯得罪。”林雪樓道:“你們不要吵,我有一個最公正辦法,來評判甲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