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門房裡遞了名片,問老爺在家冇有?門房一看吳碧波是熟人,便說道:“剛起來
吧!請你二位在客廳上坐坐,我進去瞧瞧。”說著便子她二人到客廳裡來。華伯平
一看中間擺著紅本炕榻,兩邊也是紅木太師椅。沿著屋梁,都垂著六角紗燈。此外
如瓷瓶銅鼎琴桌書案,都是古色古香,彆有風趣。正中掛著一副中堂,四個大字,
“老當益壯”,上款寫著“賜臣周西坡”。下款寫著“宣統十四年禦筆”。旁邊一
副珊瑚虎皮紙的對聯,是“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上款寫著“周方伯西坡仁
兄大人雅正”,下款寫著“更生康有為”。華伯平想到:“就這兩樣東西,恐怕就
是彆家所無呢!”
這時,就聽見屏風外麵接連的有人咳嗽兩聲,接上轉出一個人來,穿著棗紅色
鍛子夾袍,套著天青緞子馬褂,頭上戴著一頂紅頂瓜皮帽子,中間釘了一塊長方形
的綠玉,帽子兩邊,露出幾綹斑白頭髮來,似乎帽子裡還藏有辮子。他一隻手上捧
著一管水菸袋,菸袋下,夾著一根紙煤。他笑嘻嘻的走進客廳,吳碧波先就告訴華
伯平,這是西老。一進門,華伯平還冇招呼,他兩隻手抱著菸袋,一邊作揖,一邊
走了進來。華伯平也隻得捧著兩隻手作了幾個揖。周西老支著手,就讓他和吳碧波
在太師椅上坐下。周西老先說道:“華先生從南邊來?”吳碧波插嘴道:“他久仰
西老的大名,特意約我引他過來奉看的。”周西老捧著菸袋又作兩個揖說道:“那
不敢當。現在事事維新,我們老朽無用了,是你們青年人的時代了。”說時,把一
隻手捧著菸袋,縮一隻手到大衫袖裡麵去,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方疊著的毛絨手巾,
將鼻子底下的鬍子,抹了幾下,然後又在左右嘴角上抹了幾下。可是他總冇有抹得
乾淨,鬍子上依舊有些鼻涕,像露水珠子似的,沾在上麵。這個時候,聽差捧著一
隻小圓托盆進來,放在一旁桌上。托盆放著三碗茶,那聽差一碗一碗的,向賓主三
個人身邊的茶幾上放下。這茶碗下麵有個瓷托子,上麵又有一個蓋,華伯平彷彿小
時候,曾看見過的,不料現在到北京來又碰上了。茶獻過了,聽差又捧了一管水煙
袋,和一根紙煤送到華伯平麵前,他也隻得接了。他在南方,經年也不容易看見一
回水菸袋,當然是不會抽菸。但是人家既遞了菸袋過來,也不便不抽,隻用嘴一吹
紙煤,打算抽一口。可是吹著紙煤,也不是外行弄得來的。他吹了十幾下也吹不著,
隻得用紙煤按在菸袋頭上,用嘴就著菸袋嘴一吸。這一吸,煙到冇吸著,吸了一口
菸袋裡麵的臭水,又澀又辣,趕快喝茶漱了一漱口,就吐在麵前痰盂裡了。吳碧波
看見,未免對他微笑,華伯平越發不好意思。還好周西老並不注意。華伯平一想起
剛纔的話,才接上說道:“其實談到辦事呢,還是仗老前輩。”周西老歎了一口氣
道:“人心不古,世衰道微,現在也就到了山窮水儘的時候。慢說我們不出來辦事,
就是出來辦事,也是無從下手。我們都不是外人,據我看,什麼共和政體,什麼自
由維新,簡直都是胡鬨。古人說:‘半部論語可以治天下。’中國的聖經賢傳,我
們就取之不儘,用之不竭,還要什麼泰西的法!從前以科舉取士,人家以為有弊病,
而今簡直不成話了,憑空一個大百姓可以做公卿。罷官以後,依舊又是大百姓。”
吳碧波是聽慣了的,到不算回事,華伯平聽了這一番議論,心裡想道:“我們南方,
總是這樣想著,省政到了不了的時候,可以到北京去請寓京大老,原來寓京大老的
議論,不過如此。”他在一邊,也隻是唯唯而已。
周西老談得高興,又說道:“如今的士大夫,哪裡懂得什麼,無非是狂嫖浪賭。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說著把身子望後一仰,靠在椅子背上,腦袋轉著圈子,
搖了幾搖,歎了一口氣道:“如今的風化,那真是壞極了。娶妻不要父母之命,媒
的之言,衣冠禽……”說到這裡,走了一個聽差進來,對周西老道:“大人,有電
話來。”周西老問道:“誰的電話?”聽差道:“吳老闆。”周西老聽了,鬍子先
笑著翹了起來,一邊放下菸袋。聽差就將琴桌上鐵絲盤裡的耳機拿起來,向壁上插
上插銷。周西老接過耳機,“喂”了一聲,那邊嬌滴滴的聲音,先就問道:“乾爹
嗎?”周西老笑嘻嘻的說道:“是我呀,你在哪兒?”那邊道:“我說,在家裡啦,
一會兒就要上戲館子裡了。我說,今兒個是新戲,給您留了一個包廂,您去不去?”
周西老道:“去去去。”那邊道:“我說,那末,我可留下了,可彆不來呀。”周
西老道:“你這孩子,我幾時冤你了。”那邊笑著說了一聲“再見”,掛上了電話。
周西老放下電話,依舊捧著水菸袋,和他二人說話。吳碧波道:“芝芬的電話嗎?”
周西老笑道:“這個孩子,天真爛漫,很好!”吳碧波道:“在台下我是冇見過,
若說她在台上,那很是穩重的。前次見她一出《祭江》,淒涼婉轉,哀怨極了。”
周西老聽到人家說他乾女兒好,這一喜,比人家誇獎他自己還要高興。冇說話,先
哈哈的笑了一笑,用手將腿一拍,說道:“怪事,就是這麼可取。她在台上那樣幽
嫻貞靜的樣子,令人對之非正襟危坐不可。”華伯平坐在一邊悵悵的聽著。吳碧波
道:“你或者不知道,西老有好幾個乾小姐,都是現在很負盛名的坤伶,剛纔打電
話來的,就是乾小姐裡的一位,名字叫吳芝芬。西老一腔忠君愛國之思,無處發泄,
一寄之於金樽檀板之間,真也是不得已。”吳碧波這兩句似恭維非恭維的話,不料
一句一字,都打入周西坡的心坎裡,不由得將腿又拍一下道:“著!老弟看得透徹。”
吳碧波道:“再說這幾位小姐,也真是解語之花,忘憂之草,實在的得人疼。”周
西老燃著紙煤正在吸菸,聽到一個疼字,忍不住要笑。水煙一嗆嗓子,捧著菸袋,
彎著腰咳嗽不住。吳碧波華伯平看見周西老被煙嗆著了,都有些替他著急,那周西
老咳得滿臉通紅,鼻涕眼淚都流出來了,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吐了一日濃吐沫。又
在衫袖裡掏出那塊毛手巾,擦了一擦臉,這才重新捧著菸袋和他們說話。而且咳得
這個樣子,並冇有收他的笑容,他將紙煤指著吳碧波道:“你這個疼字,形容得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