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夏丏尊懇望法師能夠在白馬湖多住一些日子,從內心裡來說,看到和尚這樣一副模樣,他的心裡是難過的,想當初他是何等風流倜儻的一個人,哪個人不羨慕他,不佩服他,在“一師”的教師中,他是一個公認的全才子,他似乎什麼都精通,他不僅精通自己所學的本行,比如音樂與繪畫,他是中國第一本音樂雜誌《音樂小雜誌》的創始人,又因為首演了新劇《茶花女》而成為中國新派戲劇的奠基人。他還創作了大量膾炙人口的歌,如《送彆》,如《浙江第一師範學校校歌》以及朗朗上口、催人奮進的《大中華》《我的國》等。他還對西洋畫有精到的研究和造詣,他創作的油畫被同行視作畫中之上品。除了精通本行外,他還旁通多個門類的藝術;他的詩文典雅秀麗,比國文先生更好;他的書法博大精深比習字先生更好;他的英文流利準確,比英文先生更好;他的曆史常識廣博淵,遠比曆史先生更好;他好比一尊佛像,身後閃著一圈“後光……”\\n\\n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人,現在卻剃成了光頭,穿上了袈裟,芒鞋破缽,雲遊四方,成了律宗的弟子。這使夏丏尊一想起來就覺得有一些內疚,他甚至覺得有些對不住他。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他促成了法師的今天。如果不是他向法師推薦那篇日本人寫的關於斷食的文章,從而將他推入了佛家的門檻中,法師或許還在“一師”執著教;如果不是他在法師多次決定離開杭州而去南京任聘時苦勸他留下來,法師或許也不會走上遁入空門這條路;如果……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天,當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多年的摯友因信仰的變化而要離他而去時,已經太晚了:“料想這次恐已無法留得他住,深悔從前不該留他,他若早離開杭州,也許不會遇到硯樣複雜的因緣的。暑假漸近,我的苦悶也愈加甚。他雖常用佛法好言安慰我,我總熬不住苦悶。有一次,我對他說過這樣的一番狂言:‘這樣做居士究竟不徹底,索性做了和尚,倒爽快。’我這話原是憤激之談,因為心裡難過得熬不住了,不覺脫口而出,說出以後,自己也就後悔。他卻是仍是笑顏對我,毫不介意。”\\n\\n就在這年的暑期,已決定出家的李叔同便把自己家裡的一切書籍、字畫及衣物等統統分贈給朋友學生和校工們。夏丏尊得到的是李叔同曆年來所寫的字、所有的摺扇及一隻貴重的金錶等。李叔同的弟子豐子愷似乎得得更多些,他特地從老家石門灣雇了一條船到杭州,把這些東西統統運回老家去珍藏。\\n\\n李叔同自己留下的,隻是幾件換洗的布衣和一些日用品。那天李叔同要去虎跑寺了,夏丏尊去送他,望著空落落的房間和一個執迷不悟的人,夏丏尊很無奈,他把李叔同送出了校門後,李叔同便不許他再送了。大家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黯然分彆了。\\n\\n冇料數天後,夏丏尊去虎跑寺看他,這個已拜了老和尚了悟法師為皈依師的現在叫做弘一的人,已經剃去了短鬚,頭皮光光,著起海青,已經赫然是個和尚了。見到夏丏尊,弘一便笑著說:“昨天受剃度的,日子很好,恰巧是大勢至菩薩的生日。”因為原本講好是暫不剃度的,所以夏丏尊便驚訝地問道:“不是說暫時做居士,在這裡住住修行,不出家的嗎?”弘一卻笑著說:“這也是你的意思,你說索性做了和尚……”\\n\\n對於這件事,法師後來是開過夏丏尊的玩笑的,當然僅僅是玩笑。大概在他出家二三年以後,有一次他要去新城掩關了,杭州的一些朋友們,其中有白衣,有僧人,在銀洞巷虎跑寺下院替他餞行。齋後,他在坐間指著夏丏尊對大家說:\\n\\n“諸位可能不知道,我的出家,大半由於這位夏居士的助緣,此恩永不能忘。”法師說這玩笑話當然是真誠的,而對於夏丏尊來說,簡直就是無地自容,如坐鍼氈了。他向來認為出家是一件不幸的事,至少是一件受苦的事。法師出家後所修的種種苦行,他見了是常於心不忍的,現在,法師因為他的助緣而出家修行去了,而他自己卻豎不起肩膀,仍浮沉在醉生夢死慵慵碌碌的凡海之中,所以對於法師有的隻是難過和後悔,何談什麼感恩呢?雖然有夏丏尊、經亨頤等朋友的挽留和善待,然而法師還是決計要離開白馬湖。\\n\\n因為戰事仍在進行中,一切情況都不妙,法師決定先去紹興的戒珠寺,然後再做下一步打算。夏丏尊那天把法師從春社接出來,法師早把行囊捆好了。夏丏尊要替他背,法師便笑著把他的手輕輕推開了說:“還是我來吧。”說畢便熟練地將那行囊背在有些微駝的脊背上。\\n\\n在走出春社時,經亨頤也來送他了,對於李叔同出家,經亨頤一開始是頗不讚同的。那時李叔同還在一師教音樂和美術,有一天聽說他要入山為僧了,作為校長的經享頤自然感到既驚訝又不解,但看到李叔同的態度如此的堅決和執著,他也隻好尊重他,但他對李叔同的這種選擇是持否定態度的。他在李叔同人山後不久寫的一篇日記中,曾流露過這一種情緒:“漫倡佛說,流毒亦非無因。故特於訓辭表出李叔同人山之事,可敬而不可學,嗣後宜禁絕此風,以圖積極整頓。”但儘管如此,他與李叔同之間的私誼還是一如既往地保持著。\\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