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沈清冉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縮了一下。
她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歎息,消散在儀器單調的聲響裡。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裡天光正好,幾縷雲絲慢悠悠地飄過,是自由的模樣。
霍知行不再說話,隻靜靜地握著她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
霍知行感到掌心中的手指,似乎徹底鬆弛了下去,那微弱的力氣,正在悄然流逝。
他心頭猛地一緊,抬眸看向她。
沈清冉依舊望著窗外,眼神卻不再聚焦,像是穿透了玻璃,看向了某個遙遠而安寧的地方。她的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一下。
“嘀————”
刺耳的長鳴聲驟然劃破了病房的寧靜。
心電監護儀螢幕上,那條代表生命律動的曲線,劇烈地抖動了幾下,最終,拉成了一條絕望的直線。
霍知行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怔怔地看著床上彷彿隻是睡著了的女子,看著她在暖色夕陽下顯得格外寧靜柔和的側臉,耳邊是醫護人員匆忙跑進來的腳步聲和急促的指令聲。
世界變得喧囂而模糊,可他什麼也聽不清了。
隻有掌心那片迅速失去的溫度,和眼前這條筆直的線,清晰地烙進他的靈魂深處。
他最終,還是冇能把她從那條黑暗的獨木橋上拉回來。
窗外,南城初冬的第一片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窗欞上。
……
南城的冬雨,淅淅瀝瀝,敲打著殯儀館外的青鬆翠柏,帶來浸入骨髓的寒意。
然而,告彆廳內,卻是一片暖意。
原本預計略顯寬敞的告彆廳,此刻被擠得水泄不通。
人群從廳內一直蔓延到門外的走廊,甚至院子裡,都站滿了默默等待的人。
他們穿著各異,有人西裝革履,有人衣著樸素。
他們手中,都握著一枝花。
素淨的白菊,淡雅的百合,或是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沾著晨露的野花。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人們依次走到那個被鮮花環繞的靈柩前,深深鞠躬,然後將手中的花輕輕放下。
許多人紅著眼圈,更多人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愧疚與悲痛。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在王母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將一枝白菊放在花叢中,她曾是罵得最凶的家屬之一,此刻卻老淚縱橫,“沈警官對不住,謝謝你救了我兒子的命,謝謝你的錢,我們錯怪你了……”
一個穿著舊警服,袖臂戴著黑紗的年輕男人,深深鞠躬,久久不願起身,他是那個在倉庫被沈清冉一腳踹開,僥倖撿回一命的警員。
老王的背影佝僂著,放下花,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人群低低的啜泣和壓抑的懺悔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重而悲愴的背景音。
這些聲音,曾經是刺向沈清冉最鋒利的刀,如今卻化作了遲來的歉意,迴盪在莊嚴肅穆的大廳。
霍知行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正對著那張被裝裱在黑色相框裡的遺照。
他穿著筆挺的警禮服,肩章綬帶一絲不苟,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有離得極近的人,或許才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遺照上。
那是他手機裡,僅存的一張,屬於沈清冉的照片。
照片畫素不高,有些模糊,像是匆忙間抓拍的。
背景是南城分局樓下那棵老槐樹,夏日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沈清冉穿著一身簡單的警用短袖襯衫,冇戴警帽,頭髮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額前。她似乎正要轉頭看向鏡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冇來得及收斂的驚訝,嘴角微微揚起一個無奈的,帶著點嗔怪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