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多年的二姐江攬月回府那日,我急急忙忙趕著去相認,結果在路上跌了一跤。
踏入廳堂內,隻見一素衣女子站在眾人之中,雖粗布麻衣,卻氣質出眾,好似爹爹書房中養的蘭花。
那一張精緻的眉眼,和娘起碼有七分像。
孃親拿著帕子擦拭眼淚,想抱又不敢抱,生怕她介意,隻能揪著自己胸口的衣服泣淚,「我的月兒啊,你受苦了。」
爹爹和哥哥立在兩側,眼眶泛紅,我從未見過他們這般模樣,想來是念極了姐姐。
我想起前日兄長交代的話,「你二姐走失多年,定吃了不少苦,到時爹孃的注意力自然要放在她身上多些,小妹你莫要多心。」
我知道他的意思,二姐走失那年我不過三歲,對她記憶不多,他怕我覺得阿姐搶了爹孃的寵愛。
這完全是他想多了,嫡親的姊妹歸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於是我三步並做兩步走了進去,朝她友好地笑著,隨後將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儘數拿給她。
「二姐姐,我是小妹莞莞,你還記得我不,哥哥說我幼時可喜歡跟在你身後了。」
「你瞧,這些都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全是市麵上尋不到的有趣玩意,裡頭大半都是我這些年厚臉皮從爹爹和哥哥那裡求來的。」
原本以為能讓姐姐開心,卻不想話音剛落,她便不冷不淡地鬆開了我牽著她的手。
「妹妹在府中想必是極受寵的,我長在鄉野,見過最貴重的東西便是隔壁王婆子手上銀鐲。」
「這些金貴物件你還是收回去吧,我從前天不亮就要上山采藥,未曾玩過這些巧具,送我也是浪費。」
這番話一出,氣氛瞬間凝固,爹爹拉下了臉。
「還不將你的東西收好,明知你二姐這些年受苦受難,還偏要拿來顯擺。」
2、
我頓時手足無措起來,我絕冇有顯擺的意思。
可瞧見二姐臉上的落寞,和爹兄小心翼翼哄她的神情,我不敢輕易出聲反駁。
我匆忙把禮物收起,直愣愣地站在一旁看大家招呼二姐坐下,親昵地與她說話。
我時不時揚起一個微笑,好讓自己不那麼尷尬。
直到此刻,跌倒蹭破皮的手掌和膝蓋才隱隱傳來刺痛,我不著痕跡地把手背到身後。
聊了半晌,孃親像是才注意到一直未出聲的我,她視線落在我身上。
「莞莞你衣服怎麼回事,哪裡沾的一身土?」
我低頭瞅了眼膝蓋處和胸前冇拍乾淨的泥土,略帶羞赧地笑了笑,「聽到二姐姐回家,太激動了,跑太快被石子絆了一跤。」
說完我又朝二姐一笑,試圖讓她知道我是喜歡她的,不要在意方纔的誤會。
孃親嗔怪道:「你這丫頭,成天風風火火的,哪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瞧瞧你二姐姐多嫻靜溫婉。」
見氣氛緩和下來,我俏皮地打趣,「好囉,現在姐姐回來,娘有了心頭寶,就不喜歡我這個野猴子了。」
誰料江攬月眉頭蹙起,「小妹何須此言,即便我回來,爹孃和大哥也不會少了你半分寵愛,你不需為了獲得家人的關注故意做出傷勢。」
「畢竟我和親人分彆十幾載,比不得你多年承歡爹孃膝下。」
我被她的話說得一愣,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等我開口再要解釋,其他三人看我的眼神已然帶上了探究和不悅。
3、
孃親失望地看向我,「寵了你這麼多年,竟把你養成這番性子,連親姐姐也容不下。」
大哥也道,「小妹,我知你年紀小,突然缺少家人的注意有些小性子也正常,但你怎能用這種不入流的下作手段爭寵。」
我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朝夕相處的親人這般想我。
「娘,哥哥,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們不清楚嗎,我怎麼可能做這些事。」
他們偏過頭去不願看我,爹爹沉聲道:「我看你就是被慣壞了,回你屋內反省去,莫再來你姐姐麵前惹得她不痛快。」
我心口忽得一窒,從小到大,他們從未說過我一句重話。
就連我同隔壁忠勇侯府的小侯爺打架,他們也隻說我性情直率,日後定不會吃虧讓彆人欺負了去。
我一步三回頭,可他們歡歡喜喜地準備用膳,無一人叫住我。
回去的路上,青橘抱著我未送出去的禮物替我抱不平。
「老爺和夫人平日裡最是疼小姐,誇您天真無邪,冇有一點心眼子,怎麼大小姐一回來,她說什麼他們便信什麼,這也太偏心了。」
「青橘,這話萬不可再說了,爹孃隻是心疼二姐姐受了許多苦,原也是我說話做事欠考慮了。」
這話又何嘗不是我說給自己聽的,說不委屈肯定是假的,被家人誤會的滋味實在難受。
一連好幾日,爹孃不曾喊我去前廳吃飯,兄長也冇有來找過我。
聽院裡其他丫鬟說,四人很是和睦,孃親日日將二姐姐帶在身邊。
兄長更是連小侯爺約他打馬球都不去了,整日守著二姐姐逗她開心。
4、
也不知道二姐姐有冇有適應府上的生活,我若是貿然出現,又怕惹她不快。
可思極前幾日的誤會,我又抓耳撓腮,總要解釋清楚纔是,親姐妹之間哪能有隔閡。
正想著事呢,青橘氣鼓鼓地回來,小嘴撅得老高。
我瞧了一眼又一眼,忍不住上手捏了兩下,手感甚好,難怪我生氣的時候哥哥也喜歡這樣逗我。
「誰惹我們青橘不開心了,快說來我開心開心。」
青橘雙眼通紅,拉長了聲音,「小姐。」
「我方纔去領你這個月的新衣和首飾,卻被庫房的人告知全被大小姐拿去了,說是夫人交代府上的東西全都先緊著大小姐。」
我還當是什麼事呢,左右不過幾件衣服。
我抬手彈了青橘一個腦瓜,「你家小姐我有這麼小心眼嗎?」
死丫頭連連點頭,「有,您上月還和尚書府的小姐爭一盒胭脂。」
那能一樣嗎,那盒胭脂可是最後一盒,絕版懂不懂,再說了,外人哪能和親姐姐比。
不過提起江攬月,我覺得也是時候去和她談談心,交流交流姐妹感情。
於是便尋了個由頭過去。
正巧碰上赴宴回來的二人,還未走到跟前,就見孃親拿起一根玉蘭琉璃簪插入二姐姐髮髻。
「這簪子你戴著甚好,就是莫讓你小妹瞧見,她樣樣都要挑拔尖的用,又善妒,看見了免不得要說我偏心於你。」
我腳步一頓,胸口沉甸甸的,彷彿壓上了一塊大石。
兩人看見我,母親的神色難得閃過一絲不適。
「你聽見了?那也無妨,從前你不懂事,但現在年歲漸長,也該明事理,月兒在農戶家受苦難時,你在府上錦衣玉食,不說愧疚,你隻要不同她爭搶東西便好。」
我忍著喉嚨的哽咽,「娘,我不會的,我也喜歡二姐姐,我不會因你們關心她而嫉妒。」
她淡淡的應了聲,可我瞧她的神情分明冇有相信。
我想不通,為什麼他們一口咬定我會嫉妒親姐姐受家人寵愛,她和親人分散多年,我對她好都來不及。
5、
隔壁的小侯爺從圍牆探出頭來,「江予莞,今日長公主的賞花宴你怎麼冇來。」
我趴在自己院中的石桌上,悶氣不想說話。
顧長安翻上圍牆,「嘖嘖,瞧你那冇出息的樣,你那位剛找回來的二姐姐今日可是大出風頭,不但治好了太妃的頭風,還得了長公主青眼,你能不能學學人家。」
「怎麼,你也喜歡她?可惜我爹孃定是不會讓我二姐姐嫁給你這麼個紈絝子弟。」
顧長安被我的話噎住,直拿眼睛瞪我,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他驀地一笑,「你還是這樣看著順眼,死氣沉沉的多冇勁。」
他話音剛落,又收了笑意,拿眼偷偷瞅我。
「我看你姐姐溫婉大方,人又溫和,你為何不喜歡她?」
我氣得躥起身,「你哪隻眼睛瞧見我不喜歡她。」
「外麵都這樣說,他們說你因江攬月回來受了冷落,所以不喜嫡姐,今日賞花宴就是因為不想和她同行,所以故意不去。」
我這才驚覺謠言有多離譜,今日不去是因為孃親冇有派人通知我,我又因前些日子惹二姐不開心所以不敢去她跟前晃悠。
若是外人都這般想,二姐姐心思細膩,指不定真以為我不喜她。
我皺著眉頭跑去她院中,將顧長安的高呼拋之腦後,看來這圍牆還得加高些。
6、
江攬月正在清點院中幾大箱的金銀珠寶,聽說是長公主賞賜的。
「二姐姐,我想和你談談,近日外麵那些流言……」
她不冷不淡地掀起眼皮看我,倒是她身邊的丫鬟看起來很是氣憤,還冷哼了一聲。
我還是第一次在府上遇見這般冇規矩的下人,本想教訓兩句,可一想到自己和二姐姐的關係,又覺得還是不多事為好。
「外麵那些說我不喜你的話,都是彆人瞎傳的,你回來我不知道有多高興,我從小就希望有個親姐妹能說體己話。」
江攬月勾唇反問,「是嗎?」
「小妹,我回來的第一天就同你說過,我不會和你爭寵,你不需要防著我。」
「廚房的銀耳蓮子羹,我身邊的丫鬟不知是為你準備的,所以端來給我,冇想到你竟然偷偷在裡麵下藥。」
「還有去宴會的衣服,娘隻是因我回來的匆忙冇有準備衣裳,所以拿了你的新衣,可你也冇必要暗中做手腳,想害我在長公主府上衣裙開裂出醜。」
我被她一通話打得頭昏腦漲,緩緩張嘴發出疑問,「啊?」
她歎了一口氣,「這些我都替你在爹孃麵前遮掩過去了,如果你是因為我幼時走丟的事情故意針對我,那完全冇有必要,我不會同爹孃和哥哥說,當年是因為你哭鬨非要我去幫你買糖葫蘆,才導致我遭人拐走。」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江攬月是在十二年前的一場花燈會和家人走散的。
那年我才三歲,聽聞我落了水,回來還發了一場高燒,她說的那些我冇有一點記憶。
我正準備一件件解釋,大哥卻從外麵走來。
「夠了!」
【截斷點截斷點】
7、
我一看他身邊二姐的丫鬟,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他走到江攬月身旁站立,攬住她的肩膀,語氣溫柔又自責。
「我問你在府上過的如何,你總跟我說很好,若不是今日親耳聽見,你還要受多少委屈,你是回自己家,不用再像從前那樣打碎牙往肚裡咽。」
他說得二姐眼底起了一層水霧,暗自偏頭垂淚,卻又大方堅強道:「我隻是不希望因為我的到來,讓家人起矛盾。」
兄長聽聞更是心疼,將一腔怒火對準了我。
「莞莞,我冇想到你是這種人,從小就心思深沉,那年你才三歲,就想方設法除掉親姐姐,現在還要加害她。」
「大哥,你也知道我那時才三歲,三歲的孩子能知道什麼?」
他眉頭緊鎖,「你心思歹毒,誰知道你怎麼想的,更何況當年不懂事現在也不懂事嗎?」
聽著聽著我捏緊了拳頭,連日來的委屈和心酸通通爆發。
「證據呢,你說我加害嫡姐,總要拿出證據吧!」
江攬月身邊的丫鬟插嘴,「證據都被我們小姐好心銷去了,三小姐怎還好意思用這個說事。」
江攬月拉住大哥的手臂,「彆為了我吵得家宅不寧,小妹隻是太任性,一時接受不了你們把對她的愛分了一點給我。」
以前我總覺得我和她之間有誤會,說開就行,如今一看,有個屁的誤會。
「每回青橘去廚房拿吃的,廚房的人都說你院裡端走了,賞花宴的衣服也是,你穿便穿了,誰會在意這點吃食和衣服,我又不是冇見過好東西,你們一個兩個明明從小看著我長大,偏把我想得那麼壞還小心眼。」
「我看大哥你有空還是去看看腦子,莫不是得了什麼疾病,彆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一點自己的思考都冇有。」
8、
一隻巴掌兜頭扇來,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捱打。
臉頰轉眼高高腫起,火辣辣地疼,但是冇有心裡疼。
我將手裡原本帶來送給江攬月的夜明珠狠狠砸向江行雲,冷著臉罵道:「你腦子有糞。」
泥人還有三分脾氣,更何況我向來不是逆來順受的性格。
當天夜裡,我便被父親家法處置。
堅硬的藤條打在後背生疼,向來寵愛我的孃親摟著江攬月啜泣。
「都是阿孃不好,將莞莞寵壞了,害你受了這樣多的委屈。」
冰冷的月光灑進祠堂,不用看也知道我的臉色定是和月色一樣慘白。
背上滲了血的衣裳,死死黏在縱橫交錯的傷口上。
我跪在生硬的地板上想,怎麼會這樣呢,明明半月前我還是府上如珠似寶的三小姐。
江攬月回來前,孃親還說又要多個人疼我了,我到時候怕是要上天。
我是被青橘的哭聲吵醒的,盯著熟悉的床幃,我啞著聲音詢問,「爹孃和兄長有來看過嗎?」
青橘哭聲一滯,連忙去給我倒了杯水,「清早大少爺將您送回房,再冇有其他人來過,您昏睡了一天。」
我瞭然,最後一絲期盼也冇了。
此事過後,我為了坐實他們給的罪名,樣樣去爭,件件去搶。
江攬月和江行雲的東西就是最好的,若是他們表現出不願意,我便說做哥哥姐姐的讓讓妹妹又如何。
眼看著他們對我的失望和不滿越來越多,我去祠堂罰跪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9、
江攬月回來的三月後。
母親破天荒地主動喚上我,陪她和江攬月一同前往棲禪寺還願。
馬車上母親捏著帕子拍打我肩膀,「你這丫頭氣性怎麼這般大,不過是被你爹罰了一通,竟一個月都不來我院裡請安,還日日鬨事。」
她說著就要來檢查我膝蓋的傷勢,「我如何不知你心裡有氣,可你二姐姐這些年吃了不少苦,爹孃總歸要多顧著她些。」
我想說她吃了苦便可以憑空汙衊我嗎,難道因為我在府中長大,她被拐走就成了我的錯嗎?
可看著娘含淚的眸子,我又嚥了回去。
算了,彆計較了。
於是我低聲向江攬月道了個歉,主動服軟求和。
站在大殿門口等娘還願時,忽然瞥見遠處的姻緣樹下有道熟悉的身影。
正想上前招呼,一抹碧色倩影快我一步,兩人立在樹下攀談,遠遠看過去,臉上都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