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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寒冬臘月，冷風如刀。
這是陸母拖著半殘的身體，一級，一跪，一叩首求來的。
隻因她聽說這座寺廟很靈驗。
她想要向兒子贖罪，特意誠心跪拜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求一枚最靈驗的平安符親自送到兒子麵前。
為了求這枚平安符，即使冰冷的石階硌破膝蓋，鮮血滲過衣料，粘在石麵上。
寒風颳得她臉頰開裂，額頭磕得青紫腫起，她也渾然不在意。
到了瑞士，甚至來不及收拾便心心念念地捧著平安符來到兒子麵前。
淚水、汗水、血水，糊滿他一臉。
支撐她的，隻有母親最後一點卑微到極致的懺悔。
她顫抖著把符塞進他手裡，老淚縱橫，語無倫次：“北宸，媽媽錯了。
這是媽媽跪了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求來的。你收下，好不好？”
陸辰光麵色平靜地看著眼前形容枯槁、狼狽不堪的母親。
那些被忽視的委屈、被偏袒的刺痛、被不分青紅皂白扇在臉上的巴掌、被強行拖下床的絕望......
一瞬間翻湧上來，又迅速被他壓迴心底最深的冰層。
他冇有推搡，冇有嗬斥，隻是平靜地鬆開手。
平安符從陸母顫抖的指間滑落，‘嗒’地一聲，掉在冰冷的地上。
“陸女士，”陸辰光的聲音淡得冇有一絲溫度，“我不需要平安符。我的平安，我自己能守。”
他看著母親崩潰的臉，眼神冇有半分鬆動：“你的懺悔，留給你自己。不要再打擾我。”
說完，轉身離開。
冇有看符一眼，冇有看癱倒在地、發出絕望哀嚎的母親一眼。
更冇有喊他一聲媽媽。
他的心，早已在一次次背叛與傷害中，築成堅城。
遲來的懺悔，再痛、再苦、再血淚，也進不去了。
此後，不論陸母如何哀求，陸辰光都冇有再理會他。
最終，陸母帶著深深愧疚，精神錯亂地被送進了療養院。
黎若謹親眼目睹了一切。
她的長跪被拒，陸母的血淚被棄。
她終於徹底明白，陸辰光不是賭氣，而是真的把過去、把他們所有人，一起埋葬了。
絕望幾乎將她撕碎。
可她還記得黎爺爺那句話：你連道歉的資格，都要用命去掙。
她不再靠近，不再打擾。
賣掉港城大半產業，隻留醫藥費和生活費，在蘇黎世一個不起眼的小巷裡，租下一間小公寓。視窗的位置，剛好能遠遠望見畫廊的門，以及陸辰光回家的路。
她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
每天拖著病體，準時坐在窗邊，舉著高倍望遠鏡，遠遠看著他上班、下班、和同事說笑、在咖啡館看書、安安靜靜走過街頭。
這是她苟活的唯一意義，也是對自己最殘酷的刑罰。
她永遠失去了參與他人生的資格，隻能做一個卑微的旁觀者。
胃癌從未放過她。
癌細胞慢慢擴散，疼痛日夜啃噬，化療的副作用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黎若謹不再根治，隻靠止痛藥勉強撐著，隻為能多看他一天。
公寓裡堆滿藥瓶，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麵色灰敗。
唯有望向畫廊方向時，渾濁的眼裡纔會亮起一絲微弱的光。
三年一晃而過。
又是一個春天，蘇黎世陽光明媚，花開滿城。
陸辰光穿著休閒，步伐輕快地走在去畫廊的路上，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春風溫柔拂過他的髮梢，吻過他的唇，帶著無比的輕鬆愜意。
那是被歲月溫柔以待、真正被治癒的開心。
公寓窗邊，黎若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透過望遠鏡，貪婪地追逐著那道身影。
她看到了他的笑。
那是他這輩子，從未給過她的笑。
一瞬間，釋然與劇痛同時擊穿她。
她顫抖著手，想再看清一點，猛地嗆出一大口暗紅的血，濺在衣襟上，濺在望遠鏡鏡片上。
視野驟然模糊、黑暗。
望遠鏡從無力的指尖滑落，摔在地上。
她靠在椅背上，渙散的瞳孔最後定格的，是窗外漫天春光，和陽光下那個漸行漸遠、終於獲得圓滿陸辰光的身影。
嘴角極其微弱、極其艱難地向上牽了一下。
像解脫，也像終生遺憾。
頭輕輕一歪。
呼吸，徹底停止。
她餘生贖罪，以生命守望。
最終死在他的春天裡，死在離他最近、卻也最遙遠的地方。
而樓下街道上，陸辰光腳步未停，笑容恬淡，繼續走向屬於他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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