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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周府那年，恰是仲秋。滿城的桂花簌簌落著，甜香漫了半條朱雀街。轎簾掀開時，一片桂花瓣粘在我手背上，還冇來得及拂去，領路的嬤嬤便回身瞪了一眼：“快些走，老太太等著呢。”
我叫沈蘊之。這名字是周府老太太取的——我原本的名字叫阿蘊，至於姓什麼，早在我娘把我抵給牙婆那日便無人提起了。老太太說，既進了周家的門，便隨周家的規矩，名字要雅，行事要穩，往後就在針線房當差。
周府是金陵城裡數一數二的大族。祖上出過兩任巡撫，一位佈政使，門楣上懸著的“清輝第”三字是前朝禦筆。府邸占了半條街，五進五出的大宅子，光是從角門走到下人住的抱廈，便要走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太院裡的正堂叫“萱壽堂”，楹聯上寫著：鬆筠有節千年翠，萱草忘憂滿院芳。據說這幅對子是周府老太爺在世時親筆題的。我到針線房做了一段時日後，有一回跟著管事嬤嬤路過萱壽堂的廊下，正聽見那頭的二奶奶跟三房太太咬耳朵，說老太爺當年題這副對子時正病著，筆都握不穩，對聯上“院”字的那一勾是後來補描的。老太太冇讓人動它，她說補上去的墨也是墨。
針線房的日子雖不輕省，卻也不難捱。每日天不亮起來，點燈做活，繡的都是府裡主子們的衣裳帕子。我手巧，在家時我娘教過我蘇繡的平針和打籽，來府裡又跟著掌事的秦嬤嬤學了雙麵繡和盤金。秦嬤嬤性子怪僻，對誰都冇好臉色，卻肯多教我幾手——她午憩時我還在繃架前練滾針，她說這姑娘手不懶。
來府半年後的一日，大奶奶院子裡的丫鬟碧蕪找到我，說二少爺書房裡缺一方蓋書的帕子，要大奶奶房裡慣常用的青玉色。大奶奶讓她到針線房尋人現繡，她便挑了我去。
二少爺的院子叫“停雲館”，在府邸東側的竹林後麵，僻靜得幾乎聽不見正院的喧囂。院門口種著一株老桂樹，據說比我年紀還大，枝乾虯結，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我從樹下經過時，正有一朵桂花落在肩頭，我抬手拂去了。後來回想，總覺那朵桂花是一個預兆。就像說書人講的那些故事——某位小姐在花園裡遇見書生時，總要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的發間。
我進去時，書房的竹簾半卷，案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陶庵夢憶》。窗下的書架上塞滿了書，有幾本歪歪斜斜地摞在架腳，封皮邊緣磨起了毛邊。我看了一眼書名，心裡生出幾分驚訝——《營造法式》《吳船錄》《長物誌》，不像尋常科考子弟該讀的那些正經書。
二少爺坐在書案後，穿一件半舊的月白長衫，袖口有一塊墨漬，像是洗過但冇洗掉留下的淡影。他生得不似周府大少爺那般劍眉星目的英武，眉眼疏淡，看人時有幾分懶洋洋的神色，倒像一軸冇裱好的水墨畫。
我半蹲行禮，報了名字。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忽然微微眯起眼睛。“你叫蘊之？”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像在品一杯冇喝過的茶，“哪個蘊？可是‘蘊藉風流’的蘊？”
“回二少爺的話，”我垂著眼，“奴婢識字不多，隻知是老太太賜的名，不知出自哪個典故。”
這話半真半假。我確實識字不多——在家時我爹教過我《三字經》和《千字文》，但再深的便冇有了。至於二少爺說的那句，我倒隱約有些印象，從前聽人提過，是一首不太正經的詞。“蘊藉風流”四個字後麵跟著的那句，有“年少輕狂”。我不太想在進府的第一回談話裡便跟主子對詩。
他笑了笑，冇再追問，隻指了指書架旁邊那張紅木繃架，說帕子不必太精細，家常用的。我便坐下來開始繡。
其實那方帕子繡得很快，不過一個多時辰的功夫。但他留我在書房裡喝了盞茶。不是他親自留的——是窗下那隻白銅爐上煮著的茶恰好沸了，滿室茶香。他起身拎起銅壺，順手翻起茶杯，倒了兩盞才停下，看我一眼說：“多倒了一盞，不喝便浪費了，你替我喝了吧。”那盞茶是龍井，喝到第三口時他問我針線房累不累。我說不累。他問有冇有人欺負我。我說冇有。他又指著書架，說你要是認得字可以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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