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裏,薄晴焦躁地等待著。
終於,工作人員拿著兩本紅本走出。
“可以領證了。”
薄晴一把抓過證書,指腹摸過燙金的國徽,心髒狂跳。
翻開內頁,並排的兩個名字撞進眼簾。
薄晴,周遲。
丈夫:周遲。
一股不真實的滿足感湧上心頭。
她合上證書,轉身將其中一本塞進周遲手裏,另一本抱在胸前。
周遲握住尚帶餘溫的紅本,輕撫著封皮。
現在,她是他的妻子。
他抬手,拂去她頰邊的一點塵漬,動作輕柔得像觸碰易碎的夢。
“現在,滿意了?”嗓音低啞,浸著未察的寵溺。
薄晴揚眉,將紅本在掌心拍了拍,笑容明媚張揚:
“這才哪到哪。”
“好戲,剛剛開場。”
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按下車窗,對門口發愣的周遲,勾勾手指:
“愣著幹什麽?周先生,上車。”
周遲看著她霸道的小模樣,眼底漾開無奈的笑意。
他順從地坐進副駕。
車內瞬間被他的氣息填滿,混著剛才瘋狂的餘痕。
薄晴不語,一腳油門,車子低吼著竄出,濺起路旁積水。
她開得極快,窗外的街景模糊成色塊,彷彿要將方纔那半小時的背叛、強吻與紅本統統甩在身後。
車廂沉寂,隻有引擎低鳴。
激動退潮,冰冷探頭。
接下來呢?
帶他回豪宅?
如何對醫院裏等著看戲的陳銘生宣告?
她瞥向周遲。
他已坐正,低頭專注地看著手中的結婚證,側臉在流動的光影裏,安靜得近乎虔誠。
他小心地翻開,目光久久停留合照上。
照片裏,她眼圈微紅,嘴角緊抿。
他麵色平靜,唯眼底藏著驚濤。
“看什麽,”薄晴忽然惱了,語氣生硬,“一張紙而已。”
周遲緩緩合上證書,輕緩地放入西裝內袋,貼心口的位置。
然後轉頭,平靜地注視著她側臉:
“薄小姐,接下來,需要我做什麽?”
他問的是需要我做什麽,不是去哪,也不是什麽意思。
他將自己放在執行者的位置,一如既往。
恰到好處的順從,奇異地撫平她心頭部分毛躁。
她深吸氣:
“回家,我的家,以後,你也住那裏。”
“好。”
“在人前,”她目視前方,聲冷如宣讀條款,“我們是夫妻,恩愛夫妻,要應付所有人,包括二伯和公司那些老狐狸。”
“明白。”
“人後……”她咬了咬唇,像在拚命劃清界限,“一切照舊,你隻是私人醫生,別的,別問,也別想。”
周遲默了片刻,他就知道。
薄晴以為隻會等到一個好字,卻聽他輕聲問:
“陳銘生呢?
這個名字像冰針,猝然刺破車內微妙的氣氛。
薄晴握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
車速一滯。
她眼底掠過暴雪,又迅速封凍。
“他?”她扯了扯嘴角,笑靨冰冷豔麗,“無關緊要的過去。”
話音剛落。
後座手機再度瘋狂震動,嗡嗡聲在寂靜裏放大。
螢幕在黑暗中固執亮起,閃爍的名字赫然是。
生哥。
一遍,兩遍,三遍……
鍥而不捨,氣急敗壞。
薄晴從後視鏡裏冷冷瞥去,如看一隻蒼蠅。
毫無接聽之意,反將油門踩得更深。
周遲的目光也落在名字上。
他臉上溫意的分毫未變,唯有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眼底,一絲獨屬狩獵者的幽光,轉瞬即逝。
手機終因無人接聽沉寂。
隨即,微信提示音開始密集炸響,在車廂裏奏成惱人的交響。
薄晴眉頭越皺越緊,下頜線繃如滿弓。
提示音幾乎連成一片時,她打方向盤,車子尖嘯著刹在路邊空曠處。
她解開安全帶,探身向後,一把抓起仍在嗡鳴的手機。
螢幕擠滿陳銘生的未讀資訊,未接來電提示。
最新一條躍然而出,字裏行間滿是暴躁與威脅:
【薄晴,你什麽意思?電話不接資訊不回?玩失蹤?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再給你十分鍾,立刻滾到醫院來!否則,你別後悔!】
薄晴盯著螢幕,忽然低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帶諷,漸次失控,肩頭微顫,眼底剩一片寒冷。
笑完。
薄晴拇指懸在螢幕上,抬眼看向周遲,眼波流轉間,帶著近乎殘忍的天真:
“周醫生,你說……我該給他最後一次機會,聽聽他如何讓我後悔麽?”
周遲的目光移到她眼中。
她在賭,賭這場荒謬婚姻的第一道界線。
他沉默了三秒。
車廂裏隻剩空調微響,窗外喧囂被隔絕。
然後,他壯著膽微微傾身靠近。
薄晴脊背繃直。
他沒碰她,停在恰好能讓她聞到他身上藥草味的距離。
他看著她,眸光靜如深潭,映出她強撐的色厲。
“薄小姐。”他開口,語氣平穩得如醫囑,“刪除聯係人,是清除快取垃圾的第一步,能釋放儲存空間,提升執行效率。”
他又掃過螢幕上陳銘生的頭像:
“至於他承諾的後悔……”
周遲唇無意地彎了一瞬。
“根據現有症狀和既往行為分析,大概率是低效情緒宣泄,有誇大表演,實際威脅等級低,無執行基礎。”
他說得客觀,像分析一個病例。
精準撬開薄晴心口不甘的硬殼。
她愣了下,隨即,那抹笑倏忽漾開,直達眼底。
“有道理。”她決絕地按下去。
確認框彈出,“刪除後,將同時刪除所有聊天記錄”。
她看也沒看,再次確認。
陳銘生的頭像、對話方塊、連同三年自欺的聊天記錄,瞬間消失得幹淨。
她將手機扔回後座,靠進椅背,長長舒出堵在胸口的濁氣。
“開車嗎?”周遲坐回原位,係好安全帶,目視前方。
薄晴沒立刻回答。
審視著他幹淨線條的側臉,滾動的喉結,西裝內側隱約的方形輪廓上,貼身放著結婚證。
他臉上曖昧的紅痕淡了些,但依然清晰。
“開。”她收回視線,握緊方向盤。
車子滑入車流。
這次,她車速慢了下來,不再逃離。
經過繁華十字路口等紅燈。
薄晴又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隻對他的冷靜:
“周遲。”
“我在。”
“既然演戲,就要演全套。”
她目視前方紅燈,“你現在的樣子,沒法見人。”
周遲像是沒聽見,偏頭:“什麽?”
薄晴用下巴點了點他臉頰脖頸的痕跡。
“先買衣服,收拾幹淨。”
她語氣有些不自然,“還有買對戒指,演戲道具,總得像樣。”
她說得理所當然。
周遲聽完,沒問去哪買,買什麽樣,隻慣性的順從點頭:
“好。”
他視線蔓過她微腫的唇,補充道:
“你也需要整理,前麵路口右轉,有傢俬人造型工作室,清靜專業,速度快。”
薄晴聽後,她喜歡效率高,眼下隻能去這裏,從後視鏡瞥見自己暈開的睫毛膏,“嗯”了一聲。
綠燈亮起。
車子右轉,駛入安靜道路。
薄晴按周遲指示,將車停在一家門楣雅緻的店前。
兩人下車,玻璃門自動滑開,幽香撲麵。
店內空曠,一位氣質幹練的中年女性迎上,見周遲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專業微笑。
“先生,小姐。”
她頷首,快速掃過他頸間痕跡,又落向他身後清冷的薄晴,麵色不變。
“兩位這邊請,需要什麽?”
薄晴正要開口,周遲已上前半步,清晰道:
“麻煩準備兩套簡潔大方的正式常服。”
他側頭看薄晴,聲音放低,“另外,薄……晴,戒指喜歡什麽款式?”
他改了口,去掉小姐,卻在第一個音微妙頓住,像在試探新稱呼的分寸。
那聲“晴”,低緩鄭重,像羽毛落在薄晴心尖,帶來細微的戰栗。
她抬眼,對上週遲再無往日怯懦的眼。
店內黃光落在他眼底,那潭深水錶麵無波,深處卻像有什麽東西,在稱呼後緩緩蘇醒,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