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
床頭燈熄了,窗外天光稀薄,勉強照出傢俱影子。
薄晴睡著了,但睡不踏實,眉心擰著,唇抿得發白。
身子在羽絨被下蜷成一團。
夢裏,回到四個月前。
老宅書房,彌漫著雪茄氣味。
“我不同意!”
薄晴站在紅木書桌前,麵向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她爸,薄振霆。
“禁毒隊我待定了,而且調令交了,上麵也批了,下週一報到。”
“你放肆!”
薄振霆一掌拍打桌麵,震得筆架亂顫。
他臉色鐵青,盯著女兒,眼裏怒意橫生,挾著偏執的控製欲。
“我說多少次?那不是女孩去的地方!危險,髒,沒日沒夜!你是我薄振霆的女兒,薄家長女!任務就是學好服裝,學好家規禮儀與人打交道,……讓你在巴黎好好學,將來我才能放心讓你管公司!不是跟亡命徒、癮君子混!”
“那也是工作,是我的夢想,你憑什麽來安排我一切,要求我要做什麽,我該做什麽……”
薄晴嗓音拔高,絲毫不退讓,“爸,我不是你手裏木偶,我有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
薄振霆像聽到笑話,“你想做的事是拿命去賭?讓你老子天天提心吊膽,怕接電話去停屍房認屍?”
“薄晴,我養你大,供你讀書,教你本事,是讓你這麽糟踐自己?”
他驟然站起,繞過書桌靠過來,身材高大,居臨高下的壓迫之勢。
“看這家裏!你媽走得早,我一個人,當爹又當媽,拉扯你們五個!”
“我容易?現在公司需要你,家裏需要你,你就這麽回報我?跟我對著幹?這跟白眼狼有什麽不同!”
薄晴抬眼看他,眼眶因剛才激動而泛紅,眼神卻沒軟下:“爸,家裏的事,公司的事,我沒說不幫,但禁毒局是我的底線,我絕不會退步。”
“底線?”薄振霆怒極,抓起旁邊紫砂杯,想也沒想,朝薄晴砸去。
薄晴沒躲。
沒料到她爸會動手。
杯擦她額角飛過,砸在後麵多寶格,砰的一聲,碎了。
在她左眉骨上留下一道口子,頓時赤紅滲出,順著臉龐往下淌。
火辣辣的疼。
薄振霆的手懸停半空,抖了下。
見女兒臉上溢血,也沒想到她會站著不動,眼底掠過一絲痛,但馬上被怒意和固執蓋住。
“不成器!”
他聲線發顫,指著她罵。
“我要有個兒子,你媽能生個帶把的,我用得著這麽辛苦栽培你?我當你是繼承人養,你就這麽回報我?啊?”
血滴薄晴睫毛上,視線模糊。
她沒伸手擦,隻看著眼前人,心口處好像也裂了,生疼。
“你可以談你的戀愛。”薄振霆喘粗氣,話話一轉,滿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但記住,能進我薄家門的,必須是港城頂尖門戶,數一數二!外頭阿貓阿狗,想都別想!”
“更別說你那個男友陳銘生,玩玩就行,還有周遲,你養他在別苑玩,我不管,但他這輩子,休想踏進我薄家門檻!”
“我的事,不用你管。”薄晴低喊中夾帶著嘶啞。
“不用我管?我是你老豆!”薄振霆吼,胸口起伏。
他見到書房角落,趴著隻毛色金黃的拉布拉多,薄晴自她媽走後就養做陪伴的,叫小白。
狗很乖,一直安靜朵拉著腦袋趴著,兩隻眼睛縮著,此刻抬頭起身,輕搖尾巴走到薄晴身邊,濕漉漉黑眼看她。
薄晴看到小白,心裏的疼,滲出一絲微暖。
薄振霆的怒氣卻像找到出口發泄,以為讓她失去在乎的東西,就會迴心轉意。
他兩步跨過去,大手一把抓住小白後頸皮,猛地提起。
“汪嗚……”
小白嚇一跳,四腳懸空,嗚咽直喊。
“爸!幹什麽!放開小白!”
薄晴臉色忽變,衝過去要攔下。
“讓你不聽話!讓你跟我強!”
薄振霆眼底壓著怒火,像把挫敗與怒都撒這條無辜狗上。
他掄起拳頭,狠狠砸向小白,用力往地摔打,反正沒了她還能再養。
“砰!”
一聲悶響。
小白慘叫連連。
“不要!爸!我求你了!別打它!”
薄晴撲過去抱住薄振霆胳膊,淚水嘩地往下流淌,“我錯了!都我的錯!你打我……別打小白!”
薄振霆使力揮臂,原本力氣就大,直將薄晴甩開五六步。
她踉蹌摔地,額頭撞在了茶幾角上,眼前一陣發黑。
薄振霆抓拳像雨點,繼續打在拚命掙紮哀嚎的小白身上。
小白溫順,不會咬人。
一拳,兩拳,三拳……骨頭碎聲,伴隨著狗越來越弱的嗚咽,直到沒了聲息。
“不——”薄晴嘶聲哭喊,徒勞伸手抱去。
不知打了多少下手才停。
薄振霆喘出一口粗氣,甩了甩手。
小白軟軟躺在地毯上,不動了,油亮的毛發,血跡斑駁,沾滿模糊的肉身,眼睜著,沒了神采。
死了。
薄晴抱在懷裏,怔目看著,眼前陪伴她多年,無數個寂寞日夜的小白,淚線再次衝刺而下,與鼻涕蜿蜒交融,落在狗狗的血紅腹上。
心像被一隻血手攥住,丟在地上碾碎,疼得無法呼吸。
她身子發抖,喉嚨沙啞喊著小白,顫手緊緊摟著尚帶餘溫的殘身,拚命搖晃著。
那具身子始終沒反應。
她抬起被淚水浸濕的臉,凝視著站在那裏胸膛起伏,眼神威嚴不可侵犯的老豆。
眼神一點點冷下去,隻剩空洞決絕。
“薄家,”她沉凝道,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不會再回。”
話音落下,她抱起小白,步履蹣跚,緩緩地走出書房,走出華麗冰冷的樊籠。
夢裏的畫麵曆曆在目。
大床上,薄晴身子痙攣,喉裏發出壓抑破碎的嗚咽。
淚自緊閉的眼尾湧出,瞬間染濕了枕套。
“……別打……小白……”
她含糊夢囈,帶著濃重的哭腔,手懸於空氣裏無意識抓了下,又無力垂下。
“爸,別打……我隻有小白了……”
聲音很輕,在靜夜裏清晰刺耳。
睡沙發的周遲立刻睜眼。
他眠淺,尤其滿是她氣息的環境裏。
他坐起,目光先投向床上人。
借著窗外微光,能看到床上那團身影在微抖,壓抑著抽泣斷斷續續。
她做噩夢了?
周遲心頭一緊,掀毯起身,打赤腳踩下地毯,無聲地走到床邊。
他蹲下,想看她的臉。
淚在她臉上蜿蜒出濕濕的亮痕,眉心緊鎖,唇被自己咬得發白。
毫不設防的的傷心脆弱,與他平日見的薄晴不似一人。
然後,聽到她模糊夢囈。
“……小白……別打小白……”
小白?
周遲動作頓住,眉心擰緊。
小白是誰?
一個名,親昵稱呼,在她脆弱無助噩夢裏,反複唸的名字。
是男人?
那個代哥?
還是陳銘生小名?
或別的男人?
心尖被狠攥了一把,有股難抑的煩躁怒意,猛地竄起。
他盯她淚濕的臉頰。
她蜷著身,像受傷獨自舔傷的流浪貓,那麽孤單,那麽需依靠。
可她喚的,是別人的名字。
他想伸手,抹掉她的淚珠。
眼下此時此刻,好想把她抱入懷裏,告訴她別怕,他在。
想不管不顧告訴她,他是她丈夫,不管她心裏有沒他位置,至少此刻,他是合法的,且在這。
小白兩個字,卻像一塊沾了氫氟酸的毛巾,塞在他心口腐蝕著,也堵在他與她之間。
他伸出的手,指節微顫,緩緩收回。
他站起身,退兩步。
胸膛起伏,眼底翻湧著心疼,又嫉妒,還有被排斥他的無力。
她的世界,她的過去,她的痛,她的牽掛……似乎都與他無關。
除了代哥,而小白這名本身,更讓他難忍。
他身置黑暗站了許久,看著床上漸漸重新沉睡,卻依舊眉不展的薄晴。
他走到門邊,手指往門鎖上摸索幾下,動作熟準。
被薄語外麵動了手腳的門鎖,在他手裏發出“哢嗒”聲,不過五秒,鎖舌彈開。
門,開了。
他拉開門,走出去,又輕輕帶上,沒驚動人。
他沒回自己房,徑直下樓到車庫。
啟動引擎,車如黑箭,駛入尚未全醒的港城街道。
一個多小時後,港城西郊監獄,那間無監控的特殊審訊室。
陳銘生被兩獄警拖進來,扔到椅上。
他手上傷沒好,裹住紗布,臉上舊傷未愈又添新愁,更憔悴狼狽。
他驚恐看向門口逆光走進的高大身影。
周遲換了身黑長風衣,臉無表情,眼神冷得像淬冰的刀子。
一步步走到陳銘生麵前,陰影將他完全籠住。
“你……你又想幹什麽?”
陳銘生嗓音發顫,想後退,卻被椅子固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