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指了指臥室裏寬敞的單人沙發,距離大床有好一段距離。
薄晴打量著他。
他睡衣前襟沾著鼻血汙漬,頭發微濕,眼神坦蕩。
剛才的尷尬,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又變回沉穩可靠的周醫生。
她沒忘記,他剛才盯著她看時通紅的臉,隨後猝不及防的鼻血。
空氣裏飄著她沐浴後的香氣。
薄晴移開視線,支吾:“你……先去把臉上收拾幹淨。”
周遲點頭,沒多話,轉身進了浴室。
門關上,裏麵傳來水聲。
薄晴立刻像被解了定身咒,快步衝到沙發旁,速速將衣物,包括令她無地自容的內衣,圈成團,塞進髒衣簍底下。
然後走到衣帽間,拉開抽屜,取出幹淨的內衣褲。
飛快瞄了眼緊閉的浴室門,這才背過身,迅速解下浴巾,換上。
純棉的觸感包裹身體,帶來些許安全感。
她又飛快套上一件長袖及膝的絲質睡裙,將領口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
做完一切,她才呼吸順暢了些。
浴室水聲停了。
門開啟,周遲走出來。
血跡已經洗淨,額發被水打濕幾縷,貼在麵板上。
他手裏拿著她洗臉的縮小濕巾,正在擦手。
周遲見她已換好嚴實的睡衣,濕頭發披在肩,目光自然地落在她頭發上。
“頭發不吹幹,容易頭疼。”他說,語氣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走到梳妝台旁,拿起吹風機,“我幫你?”
薄晴本想拒絕。
但看著他插上電源,開啟了開關,暖風嗡嗡地吹出來。
她猶豫一下,明日要處理鳶尾清吧後續的線索,疲倦後知後覺地湧上眉宇。
她走到梳妝台前椅子上坐下,背對著他。
周遲站她身後,自己先嚐試,調到中檔暖風。
他輕輕地攏起她濃密長發,另手持著風筒,保持適當距離,從發根開始,耐心地吹拂。
手指穿梭她發間,小心地避免扯痛她,謹慎地不碰到她頭皮以外的肌膚。
隻有溫熱的暖風,機器低沉的嗡鳴,在兩人之間流淌。
薄晴閉眼。
暖風拂過濕發的舒適,他手指梳理下,令她防備的身鬆懈下來。
她沉浸在片刻的寧靜裏。
恰在此時,她隨手放在梳妝台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伴隨著震動。
薄晴猛地睜眼,看向手機。
螢幕上跳躍著兩個字:代哥。
她瞳孔一縮,下意識地伸手抓過手機,動作快如流星劃過。
周遲幫她吹頭發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站在她側後方,居高臨下,兩個字在他視線裏一閃而過,清晰見到。
代哥。
男人的名字,這麽晚打來。
他握著吹風機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像被毛毛蟲身上的毛,在心尖上滾了一圈,有點悶,有點澀。
剛才幫她吹頭發時,心裏難得的喜意,瞬間被打散。
薄晴已劃掉來電,她沒接。
她握著手機,身子有些僵,似能感覺到身後驟然變得沉凝的視線。
她沒回頭,也沒解釋,匆匆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間。”
她丟下話,甚至沒看周遲,攥著手機,快步走進浴室,反手關上門,還落了鎖。
“哢。”
清晰地隔開了兩個世界。
周遲站在原地,手裏握著嗡嗡作響的吹風機,暖風吹著空氣。
他看著緊閉的浴室門,眼神暗了下去。
浴室裏。
薄晴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點亮螢幕,看著“代哥”的未接來電,神色銳利起來。
這不是私人電話,工作啊。
她快速回撥過去。
響了一聲就被接。
“喂?”
對麵傳來略顯沙啞的男聲,背景有點雜音,像是在車裏。
“說。”
薄晴壓低嗓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冷肅。
“頭兒,鳶尾那邊吐了點東西,明晚十一點,西貢舊碼頭,三號倉庫,那邊的人會偽裝成運奶粉的貨車進去交易,量不小。”對方語速快。
“奶粉?”薄晴眉心微蹙,“掩人耳目?”
“是,我們的人混不進去,對方很警惕,生麵孔根本靠不近。”
“隻打聽到接頭人,可能綽號叫喪狗,是本地一個老混子,但背後肯定還有人。”
薄晴默了幾秒,腦子飛快轉動。
“知道了,繼續盯,別打草驚蛇,明天我會安排。”
“是,還有,”對方聲音放低,“黑道上最近有個名號挺響,叫夜雲。”
“行蹤詭秘,手段狠,專接棘手的髒活,據說背景很深,可能跟境外有聯係,暫時摸不清是敵是友。”
夜雲……
薄晴在心裏默唸一遍名字,“查,我要這個夜雲的所有資料,越詳細越好。”
“另外,通知技偵,重點監控明晚西貢碼頭附近所有通訊頻段,特別是異常加密訊號。”
“明白。”
“還有……”薄晴補充,聲音冷冽,“今天鳶尾的事,對外絕對封口,參與行動的兄弟,論功行賞,但管好嘴巴,我不希望有任何風聲,漏到不該聽的人耳朵裏。”
“您放心,規矩都懂。”
“嗯,保持聯絡。”薄晴說完,掛了電話。
眼下幾件事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她在浴室又站了刻,調整好呼吸與表情,纔開啟水龍頭,假裝洗手,然後拉開門走出去。
周遲已經不在梳妝台邊。
吹風機被收好放在一旁。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聽到她出來的聲音,他轉過身。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
薄晴麵上無任何波瀾,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看不出絲毫不一。
周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落在她依有些潮的發梢。
“頭發……還沒全幹。”
“沒關係,一會兒就睡了。”
薄晴走到床邊,掀開被子一角坐上去,沒看他,“不早了,你……也休息吧,沙發上有毯子。”
“嗯。”周遲應聲,走到沙發邊坐下。
沙發對於他的身高來說有些短,他得曲著腿。
臥室裏,隻開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光線將兩人影子拉長,投在牆壁地毯上,界限分明。
薄晴躺下,背對著沙發方向,閉了眼睛。
但她能感覺到,有道存在感強烈的視線,一直在她後背上。
周遲靠在沙發裏,沒有躺下。
眼底倒映出床上背對著他,纖細的身影。
腦海裏反複跳出“代哥”兩個字,與她躲進浴室接電話時,一閃而過的警惕,她在防他。
心裏那點澀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快喘不過氣。
他知道,她有事瞞著他。
但他承諾過,要給她時間,要試著……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
夜還很長。
兩人隔著三步距離,各自懷著心事,在滿室未散、若有似無的曖昧與猜疑中,等待著,或許並不平靜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