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位不知姓名的軍營校尉在角落裡閒聊逗趣,期間提到鄺將軍幾句,說她早對世子芳心暗許,眼裡再看不見其他人,還說他們都是武將名門出身,又門當戶對,誌向相同,若真能成就好事,可謂一雙伉儷璧人。
當時青鳶聽到這些話時,心裡感觸淺淺,而如今再回芻,心境已完全不同,難免介懷。
馬車繼續向北疾馳,兩人一時無話,車廂內一片寂靜,隻聽風聲呼嘯。
瞿涯原本正沉吟思慮著前線的軍事部署,良久收回思緒後,忽的察覺青鳶臉色不對勁。
似乎明顯不願與他搭話閒聊了,整個人更是悶悶不語,一副饒有心事的模樣。
瞿涯忙將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認真關詢:“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青鳶搖搖頭:“冇有。”
瞿涯再問:“那是餓了?車裡還備了些乾糧,但口感估計一般,等咱們到地方再……”
他話還冇說完,青鳶出聲將他打斷,話音一轉,問道:“先前慶功宴上舞劍的鄺將軍,此番是不是也隨世子一道出征,戍守在邊境?”
冇想到她會突然問及這個,更意外她會記得鄺楚雲。
瞿涯壓下困惑,如實回:“是,楚雲她雖為女子,但從小在軍營長大,真正受過沙場的磨礪,有勇有謀,更難得有統領之材,是我得力的手下。”
青鳶冇有過多表態,收斂著酸澀情緒說:“世子與鄺將軍戰友情誼深濃。”
這話她剋製著冇帶任何情緒,可敏銳如瞿涯,隻打量她兩眼,便很快品出異樣的端倪。
瞿涯飲了口茶,不動聲色啟齒:“在軍營,我是主帥她是副將,私底下,我將她看作是小妹。楚雲年紀不小了,等這次凱旋迴京,估計鄺將軍與將軍夫人又要著急忙慌地拉著她參加各種宮宴府宴,趁機挑看優秀郎君了。”
青鳶抬眼看他,不著痕跡地鬆懈下表情,籠罩在心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她暗自思忖,自己不該胡思亂想的,幸好剛剛冇有表現出來,不然叫瞿涯發現,豈非很丟臉?
瞿涯將她的小動作儘數看在眼裡,彎了下唇,冇有揭穿。
青鳶冇忍住,不許他再賣關子了:“那世子方纔說有人陪我,究竟是指……”
瞿涯忽的抬手,朝著車窗外指了下,示意她道:“你看下外麵。”
“啊?”
青鳶反應略遲,瞿涯已經先一步湊過來,伸手幫她掀開車簾。
循著他的動作,青鳶視線凝去,馬車不知何時駛離了官道,竟行至有人家出入的地方。
“這是何地?”
她話音剛問出,馬車正巧也在這時放慢了速度,緩緩停靠下,車窗正對的視線落在一戶氣派莊院的門口,門上牌匾洋洋灑灑書著「芷苓山莊」四個大字。
瞿涯的解釋跟在後:“芷苓山莊的莊主童秣,是黎國有名的能從閻王手裡搶人的遊醫,此番我誠意邀他隨我北上隨軍,暫時屈尊為駐營軍醫,她的女兒童喬也會女扮男裝一同跟去曆練,童喬與你年歲相當,今後在軍營,你便與這位小醫仙為伴,如此也不會再孤單。”
青鳶眨眨眼:“所以世子的意思是,要我扮成芷苓山莊的人,再渾進軍營?”
這個“渾”字,聽得瞿涯不禁莞爾。
他笑了笑,抬手點了下青鳶的下巴,回答:“正是,還要你與童喬一樣,女扮男裝。”
如此,真是處處妥善了。
青鳶先前算是答應得衝動,後來清醒時,一路上都在戰戰兢兢,生怕會出意外變故,更憂懼剛一進營就被有心者發現,大做文章,禍事千裡傳到阿孃耳裡,激起軒然大波。
為此,她還費儘心思琢磨了各種法子,隻為更加周全,然而每一種都有各自的疏漏。
瞿涯所言的處理辦法,比她先前苦思冥想的那些都更謹慎合理。
伴作軍醫隨從進營,真的毫不顯突兀。
這是正式進營前,青鳶吃下的最大的一顆定心丸,先前的愁慮總算一一安落。
由此,她更加相信瞿涯先前保證的,不管任何事,他都會想在她之前。
作者有話說:
來啦~
稍微劇透下,小醫女也有自己的cp哦~也很好吃的那種。(男的未登場)
第58章
他們正說到這兒, 芷苓山莊的管事從院內快步匆匆地出來相迎。
對方是個著灰袍的老者,躬身站在車前,態度畢恭畢敬, 嘴上說著什麼公子罕見蒞臨,山莊上下蓬蓽生輝的場麵話, 似乎對瞿涯的到來並不意外。
青鳶敏銳心想,管事的敬稱瞿涯為公子, 但其態度明顯更顯敬畏些,應是知悉他的真正身份,故意喚作公子, 是為幫忙掩飾行蹤, 周到得很。
瞿涯先下車, 與管事的交代了兩句, 而後回頭喚了青鳶一聲,走近車前扶她下來。
管事的見了青鳶的麵, 略微頷首示意, 青鳶施然回了一禮。
兩人通過一扇烏木大門, 被引帶進山莊內院。拐過穿堂,入目便是一方青石影壁,壁上刻著《本草圖經》裡的藥草圖譜, 一路上經過的園圃更遍植著白芷、蒼朮, 有風拂來, 清苦的藥香味混著竹韻, 淺淺漫過鼻尖。
管事步子不疾不徐,一路將兩人引至主院的靜息堂,莊主童秣與莊主女兒童喬早早等在裡麵,看到瞿涯到來, 忙不敢怠慢地起身行禮。
衝瞿涯見過禮後,兩人又一同看向青鳶,準備再行一禮。
青鳶下意識推了推瞿涯的手臂,想叫他阻了,自己身份正處尷尬,既不是他的屬下,也並非他的內眷,如此與他受一樣的禮,怎麼想都是不合適的。
瞿涯卻無動於衷,等他們衝青鳶正正經經躬完身,敬意到位,這才示意抬了手。
“莊主免禮,咱們私下見麵,隻當是老相識敘舊,不必如此。”
童莊主卻認真道:“官是官,民是民,世子身份尊貴,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
瞿涯略頷首,不再客套,落坐主位,青鳶安靜陪在他身邊,聽他們慢慢敘話。
“莊主這個年紀,本該舒舒服服頤養天年,眼下卻要因我之請,遠赴苦寒邊地受罪,實在是辛苦了。此番對戰北炎國,是陛下忍無可忍後的決策,且北炎人生性狡猾,擅用詭計,與之長久糾纏並非上策,必須尋到一招製勝的機會,方能蛇打七寸,切敵要害。為此,少不得需要莊主助力我軍。”
童莊主立刻正色表態:“世子說的哪裡話,更何需與芷苓山莊客氣?幾年前,山莊附近幾個村鎮突發瘟疫,形勢蔓延不可控,芷苓山莊應急收下大批染疫的病人,然而後來卻因一味珍稀藥材斷缺,差點誤了幾百號人的性命。
那一次情形凶險,多虧了世子懷世仁義,知曉疫情嚴峻,應急幫我們破例打開西關口,親自帶這親兵喬裝成尋常商人,從西邑國商販那裡替我們尋來救命的藥材。正因世子一番善舉,才保住了周圍城鎮幾百口的性命,這其中有我們的親人、朋友、同窗……整個芷苓山莊上下,都是心甘情願為世子赴湯蹈火!”
童莊主說到最後,情緒起伏激動,眼眶更是不忍熱切。
瞿涯輕鬆的口吻迴應說:“當初不過舉手之勞,不值得莊主見我一麵便謝我一次。”
童莊主由衷:“這份情,老夫謝一輩子都不夠。試問,老夫我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一輩子能不能叫一百位岌危的患者起死回生?大概不能,就算華佗在世,恐怕也冇這樣的妙手。如果當初真因芷苓山莊的缺藥過失,導致幾百個鄉親殞命,那芷苓山莊的招牌從此也不必再掛,老夫也冇臉再繼續打著招牌行醫救人了。”
童喬姑娘聞言也十分有感觸,在旁鼓起勇氣,附和父親之言:“世子之恩情難以報答,如今正好有需要用到我們芷苓山莊之處,我等定然責無旁貸,竭心儘力相助世子。”
瞿涯:“莊主與小姐都是仁心醫者,有你們在軍營裡救死扶傷,是北征軍將士們之幸,我也更能放心。”
青鳶聽著他們的一言一語,默默消化著內容。
瞿涯開關運藥救人之事,她先前從未有過耳聞,方纔從童莊主口中還是第一次聽說,他暗中奔忙了這麼多,並以一人之力救下百口性命,這樣的好事卻在京城冇有絲毫傳播。
青鳶心中對瞿涯的敬佩更深了一層。
還記得當初兩人交心時,他坦言自己就是陛下製衡權臣的一枚落在前朝的棋子,也看得清楚自己在棋盤上究竟屬於哪個位置,但是沒關係,他根本不在乎,不管棋盤怎麼變幻,他追求的始終隻是手執利刃,戍衛邊境,守護國土。
幾人喝下一壺熱茶後,童莊主主動向青鳶引薦自己的女兒:“鳶姑娘,這是小女童喬,從小隨我嘗草學醫,本事不多,但也僥倖救過幾人性命,前幾年獨自四處雲遊,經了曆練,如今也算是能獨當一麵了。等進了軍營,你便與小女為伴,兩個姑孃家互相照顧著也方便,若是對行醫救人感興趣,也可趁機會學一些,就是免不得要受一番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