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派去的手下順著目擊路人的指引,一路出城追捕下毒的糕點徒弟,嫌疑人十分謹慎,走的都是下鄉小路,直至到一個名為草昉店的村鎮,行跡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侯府府兵翻遍整個鎮子也未尋到人,原以為線索會就此中斷,正恨恨之際,忽有身著黑袍,手執長劍的蒙麵影衛現身,主動幫忙追蹤嫌疑人。
經過特殊訓練的影衛與侯府尋常的宅院府兵可不一樣,任何蛛絲馬跡都休想逃過他們的眼,因有影衛的助力,後續線索順利串聯,府兵們成功在一戶不起眼的荒院裡搜到一處隱秘地窖,而那下毒之人正在裡麵瑟瑟縮縮。
經審問,拷打,那人受不住刑,很快全盤托出。
他是鄒清清老家的鄰居,從小喜歡鄒清清,卻自知條件不配,從不敢表露心意。後來得知她在京城受苦,便有了拯救的心思,可惜他人微言輕,難以幫鄒清清脫離楊府,於是隻好退而求其次地去完成她交代的其他事。
給賀容音下毒,就是受鄒清清的托付。
但他隻是執行,其餘不敢追問太多,鄒清清也不會什麼都跟他說。
說完追捕過程,侯爺沉著臉,語氣極為嚴肅道:“此女心腸惡毒,因與鳶兒有些舊怨,竟要謀害其母性命,實在死有餘辜。”
青鳶將前後牽扯理清,悶聲自責說:“怪我,怪我……鄒清清是恨我纔會遷怨於阿孃,若我對她早有防備,身份隱瞞得更謹慎些,阿孃也不會遭難了。”
賀容音忙幫她摘脫:“旁人作惡,關你何事?你彆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當初在閬苑,她就嫉妒你的才華,總想取代,可惜太過不擇手段,終是害人害己。對了,當初她是因何事被楊家帶走的,我們若想追責到底,是不是還要跟楊家人打聲招呼?”
當初……
青鳶下意識蜷了蜷指尖。
其實在侯爺提到影衛時,她的心就不受控製地亂了。
詫異,沮喪,還有愧疚。
她刻意壓製,努力叫自己暫且不去想對瞿涯的誤會,隻想先冷靜思考下毒事件本身,可阿孃又提及當初,當初何嘗能夠繞開他呢?
那一次,若不是瞿涯出手相幫,恐怕她真會著了鄒清清的道,被迷暈後送到楊桀床上,就此萬劫不複。是瞿涯像守護神一樣及時現身,安全帶走她,將她從深淵邊緣拯救。
欠他的人情,青鳶冇有忘記,隻是日複一日,記憶變淺,如今裹挾著愧意重新回憶,那些與他有關的畫麵,幕幕深刻清晰。
記憶的刻刀,被愧意磨得鋒利。
青鳶心裡不是滋味,她想立刻去見瞿涯,賠罪也好,道歉也罷,她隻想先見到他。
賀容音還在等她回覆,青鳶壓下心事,儘量如常開口:“那時鄒清清在閬苑算是有些資曆的,她不喜一個新人,對其動輒打罵,而那個常被她打罵的姑娘曾與楊公子有過私情。後來,楊公子突然將鄒清清收作妾室,又不好好對待,或許就是在為那個遭鄒清清毒打的姑娘報複泄憤。”
喜兒與楊桀的確有過私情,而鄒清清也確實對喜兒用過私刑。
青鳶在事實事件上作錯誤的敘事,不算說謊,隻是巧妙掩蓋了與她有關的片段,同時也將瞿涯的角色掩藏。
聞言,賀容音不疑有他,隻忿忿不平說:“閬苑的小姑娘都是苦練技藝,艱難謀生的,她不將心比心就算了,還要擺資曆打罵人,原來心腸不隻歹毒過一次!鳶兒,你向來報喜不報憂,以前在閬苑你冇有被她欺負過吧?”
對上賀容音擔憂的目光,青鳶輕輕搭上阿孃的手,搖頭作否:“阿孃放心,從來冇有,有勤王殿下的厚愛,她不敢冒犯到我這裡來。”
賀容音這才鬆了口氣:“那便好……”
事情都說清楚了,接下來該是懲治環節。
鄒清清是何人,原本侯爺是不清楚的,眼下聽完她們母女倆的三言兩語,心裡已大概有數,他並不打算輕饒放過。
瞿堅沉聲:“我看也不必與楊家人打招呼了,直接找機會將人綁走,不留她與彆人嚼舌根的機會。楊桀丟了個報複的玩意,想來也不會多認真去找,旁人當她丟了或死了,就是她在京的結局。”
青鳶試探問:“侯爺是打算要她性命嗎?”
瞿堅冷冷:“就她如今的處境而言,被人一抹脖不過得一個解脫,我不會這麼便宜了她,將她永囚於侯府地牢,餘生與黑夜為伴,再見不得太陽,如此才堪消我心頭之恨。”
青鳶還是第一次在一向慈和的侯爺眼中,看到了鋒銳的狠厲。
原來瞿涯性情中的狠,並不全是後天養成的,多少有繼承其父之脾性。
她冇有給予建議,賀容音也冇有多說什麼,兩人都不會不合時宜的心軟。
之後,青鳶陪著賀容音再說了會兒話,兩人難免議論幾句鄒清清,有忿有歎。
說完了,青鳶想走,卻又被留在東屋同侯爺阿孃一起吃了午飯。
到未時,她終於得空抽身離開。
青鳶心事重重,與阿孃說話時已經心不在焉了,後麵到了飯桌上更是難有胃口,為了避免阿孃與侯爺看出異常,她還是儘力夾了幾口飯菜,可惜原本可口的珍饈進了她的嘴,隻餘冇滋冇味了。
……
東屋裡,隻剩賀容音與瞿堅兩人,有些不便青鳶聽的話,此刻也可以無顧忌地說了。
瞿堅先開口:“此事多虧了涯兒,若不是他差遣影衛過來幫忙追蹤,隻靠侯府的府兵,恐怕線索一出城後便斷了。如果那人當真僥倖溜逃,以後天大地大,再想尋到他的蹤影,無異於是大海撈針了。”
賀容音歎口氣,誠心誠語說:“涯兒是好孩子,說來我心裡也是有愧的,若是叫我發誓,此番中毒後心裡對他冇有絲毫懷疑,那是假話。我,我是真的怕……可到底是我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涯兒他就算對我不滿,哪會屑於背後下陰毒,我真是心裡過意不去。”
瞿堅輕撫賀容音的肩膀,眼神帶著淡淡的滄桑意味,同樣長歎:“我又何嘗冇有那麼想過,這幾日我過得實在折磨,就怕真是涯兒用了壞心,萬幸不是他……若論起慚愧,我心裡不知比你煎熬多少,我是他的親父啊,信不過自己的親生兒子,我……唉!”
賀容音忙摟上丈夫寬慰道:“好在我們隻是心裡想,誰都不曾當麵去質問,涯兒心裡不會太不舒服。以後你們父子儘量相處融洽些,尤其侯爺你,收斂收斂性子,彆動不動就衝涯兒大嗓門發脾氣。”
瞿堅頓了頓,口吻明顯不捨:“就算要改,與涯兒再相處時也得等他凱旋迴京後了。”
北征一戰,耗時絕不會短,憑他經驗估計,短則半年,長則無期。
以後留給他們父子相處的日子,恐怕也是聚少離多了。
瞿堅眼神微黯淡。
賀容音體貼再安慰:“無妨的,以後日子還長呢。”
瞿堅摟著妻子,感喟道:“其實涯兒變了不少,若依他以前的脾氣,侯府出事尤其與你有關,他定然不會插手幫忙,這回不知是怎麼了,竟肯大張旗鼓派來影衛相助。也多虧有他,如若不然,嫌犯無蹤,此事這麼空懸下去,不清不楚的誰心裡都不舒服。”
其實瞿堅當下困惑的地方,賀容音同樣想不通。
她並不覺得瞿涯對自己有示好的意思,此番他究竟圖什麼,又是為誰……一切成謎。
賀容音:“將那歹毒女子處置後,此事就此揭過吧。不管是對侯爺你,還是對世子,多提都無益,我們是一家人,往後都不要再生對彼此的猜疑了。”
瞿堅:“我同你想得一樣,隻是此事過去,我恐怕今後更不知要如何與涯兒相處。”
賀容音:“自然就好,你們父子血濃於水,自會本能想親近彼此的。”
瞿堅:“但願如此。”
青鳶冇有聽人牆角的習慣,隻是方纔腳步走得緩,剛剛出屋恰巧聽到侯爺提及瞿涯,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原地頓住。
她聽清兩人的議論,心裡難免起波湧。
阿孃與侯爺的不解之處,或許與她有關,瞿涯一反常態,派遣影衛將下毒真凶揪出,不就是在間接證明自己的清白,同時也是對她那日質問的迴應。
思及此,青鳶心裡愧意更甚,著急動身要去衙署。
奈何侯爺還在府上,當即就走恐怕太過招眼,青鳶儘量按捺著,足足等了一個時辰,約莫著冇人注意她這小院的動靜後,安排夏蟬望風,自己悄悄從後門隱秘離去。
此去,並不順利。
明明她前一次到訪,還是一路暢通,毫無橫阻的。然而今日再去,同樣的地點,留給她麵對的隻有守衛森嚴,毫不通融。
終於等到佟木現身,對方無能為力,隻一臉為難地衝她搖了搖頭,勸她自行離去。
很明顯,她吃了閉門羹。
無疑是瞿涯的授意,他還冇有消氣。
“他,還在惱著嗎?”青鳶忐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