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又覺得自己此話似乎欠妥,不僅妄議了朝政,言辭間還隱隱有對聖上不敬的嫌疑。
她忙找補一句,給自己脫責說:“我畢竟一介女流見識短,可能會把事情想得淺,世子莫怪。”
瞿涯睨笑著反問:“你怕什麼,咱們**軟帳中的隨口閒談,誰能扒牆角偷聽了去?”
青鳶臉一紅,強作鎮定回說:“那辛苦世子幫忙解惑。”
瞿涯對她冇有隱瞞,知無不儘:“如今的狄國公祁震,其父為黎國開國元勳,昔日跟隨成祖南征北戰,平定天下,而後積功封公,子孫世襲。迄今門庭之盛,氣象之隆,仍乃京華之冠。”
“祁震驍勇,其膝下三子皆入軍為將。隻是祁家除了世子祁羨,另外父子三人皆短視。年初,聖上禦筆賜祁家匾額,暗留 “謹守臣節” 四字箴言,可見帝心製衡之兆。可上月北地軍情告急,狄國公絲毫冇有領悟帝心,非但未主動上交兵符另推賢臣,還在朝堂上臨眾推舉自己的長子祈銘掛帥,次子祁銳為先鋒,自家人一個都不落下。祁家將手中的北地之權看得太重,如此有違人臣之道,自然犯了聖上的忌諱。”
青鳶思量附言:“黎國上下,哪寸土地不是屬於陛下,祁傢俬將北地視作已有,難怪會招致聖心忌憚。”
瞿涯:“整個祁家都是匹夫之輩,唯獨世子祁羨,狄國公的幼子,還算是個知進退的聰明人。他悟徹陛下的心思後,私底下主動找上我,言道會勸說其父呈交兵符,還主動表態,祁家在北地盤踞期年,若輕易易帥,恐怕會引軍心蕩動,為避免此類情況發生,他願請纓作副將隨軍,不要實權,隻隨我調遣。祁羨畢竟是國公世子,爵位高於我,能做到這份上,可見眼光長遠,更有開闊胸襟。聖上已經允準,此番北上,祁羨會隨我一道。”
青鳶琢磨著,有些困惑道:“其實我一直想不通,為何侯府名為鎮北侯府,世子領的也是鎮北軍,可戍守的卻不是北地,而是西關呢?”
瞿涯解釋:“昔日,祁羨祖父與我祖父一同北征,兩人分彆為北征軍的主副帥,成祖開國後,封祁家公爵,瞿家侯爵,鎮北侯的封號便是當年成祖所賜,與今日戍守地緣無關。”
原來如此。
雖有些彎繞,卻也不難理通。
青鳶又道:“世子剛剛提及的那位祈公子,聽起來似乎是個不一般的人,我覺其名號有些耳熟,可一時也不記得自己曾見過他……”
瞿涯想了想:“鎮北軍慶功宴那日,他曾親自攜禮賀祝,可能你是那時聽過其名。當時陛下為我大辦慶功宴,禮製待遇過高,連祁家都未曾有過這樣的殊榮,祁震連帶他那兩個草包兒子心裡憋屈,不肯賞臉赴宴,倒是祁羨,大大方方應邀過來,顯現公府格局。”
青鳶說:“國公世子這般通透,前後一直配合著聖上心意行事,估計勉強暫消了聖上對祁家的不滿,頭頂鍘刀懸而未落,多虧了這位公府接班人。”
瞿涯點點頭:“是,如果祁家未來能交付到這樣的人手裡,陛下自然是喜聞樂見的,與其將世家大族費力連根拔起,惹得朝野動盪,人人自危,不如攏聚人心為己用。”
青鳶默了一會兒,揣測不明問道:“為何同樣是手握邊域重權,聖上單單隻忌憚祁家,卻對世子格外看重呢?”
瞿涯頓了頓,實話對青鳶說:“陛下私心想將自己最疼愛的平陽公主下嫁於我,收我作肱骨心腹。我若是把鋒利的尖刀,那陛下就是背後的執刀人。”
聞言,青鳶輕鬆神色一僵,表情微變,隻是靜靜看著瞿涯,抿唇不再說話。
瞿涯牽著青鳶的手放在心口,看她這副樣子,笑笑立刻解釋:“鳶兒放心,若我想娶公主,早在兩年前就痛快答應陛下了,不會遲遲拖到現在。兩年前你我初見,我心裡自此再進不得其他女子,你已經占得極滿。而陛下也知我對平陽公主無意,並且據我所察,公主也另有自己的意中人。”
青鳶掙著力,想縮回手,瞿涯卻緊拉著她不放。
青鳶嗔怨問:“若真如此,此事你先前怎麼從來不提?”
瞿涯挑眉:“無關緊要的事,無故提它作甚?”
青鳶再又哼聲:“你怎確認公主另有心上人,你是怕我多想,隨口亂扯的吧?”
瞿涯冤枉又無奈:“此事如何胡扯,難道我手下探查私隱的影衛都是擺設不成?平陽公主春心萌動,有心上人一事還是陛下先知的,否則也不會病假亂投醫,著急想召我為婿。至於公主的心上人,方纔我也提過,你猜猜是誰?”
聽他這話,是有點確有其事的意思了。
青鳶勉強信他所言,反應很快,立即猜問:“是……國公世子?”
瞿涯誇她聰明,肯定點頭,又道:“奈何祁家權重,受皇家忌憚,陛下舉措將其架空還來不及,怎會再將金枝玉葉的公主下嫁。公主的心願,怕是註定不得嚐了。”
青鳶雖不認識二人,但聽瞿涯這樣說,心裡還是不免泛起輕微的悵然。
有情人不得眷屬的故事,即便隻是看戲文,也難免心生惋惜。
瞿涯又問:“現在信我了?”
青鳶輕哼:“勉強吧。”
瞿涯不再說祁家的事,另起一話題:“其實哪怕是陛下,若冇有正當理由,也不好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公然將祁家的兵權分走。而恰好的是,在此關鍵時期,祁家次子祈銳色膽包天,大白日強搶民女,此事被告發至京兆府尹,更在街頭巷尾一時被議論得沸沸揚揚。聖上正好以此為切入點,加上幾方運作,終於成事。”
青鳶思吟喃喃:“強搶民女固然可恨,可此事這麼容易就傳進聖上耳朵裡,又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瞿涯看著青鳶,眼神讚許。
他並冇有給出明確答案,隻道:“無論如何,祁銳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是真的。祁家長子祁銘與江湖勢力勾結很深,先前為了給祁銳平事,抹除證據,滅口人證,他還特意委派了一群江湖人出手,且無孔不入。甚至還有幾個膽大包天,化名潛入熹園,犯到了我手裡。我順手抓了兩個,秘密關押審問,說起來,他們的嘴還真是硬……”
瞿涯口吻波瀾不驚,說此話時,他語氣平靜得好似在與青鳶隨口討論明日的膳食安排。
可青鳶心裡清楚,“秘密關押審問”六字,一定與酷刑血腥掛著鉤。
這時,青鳶的思緒冷不丁一轉,遽然想到另一件事,心口不由一緊。
她原本隻是將此事當故事聽,可稍微一琢磨,很快聯想到易塵先前借住侯府,一番來去匆匆,都是為了找尋同伴。
狄國公府,江湖人士,密潛熹園……
所以,易塵口中失蹤的夥伴,會不會就是狄國公長子祁銘的手下,同樣也是被瞿涯秘密抓捕用刑的人。
這種可能性極大。
青鳶忍著心驚,麵上儘量如常。
瞿涯淡淡盯著青鳶的表情,又說:“祁銳的案子眼下已經塵埃落定了,人證物證俱在,他們註定翻不了。不管是狄國公府上下,還是那群江湖人,無論做什麼都是白忙活一場。祁銘祁銳這倆不虧為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血脈相連,簡直愚蠢到一處去,他們真不如好好向自家三弟學一學為官為臣的進退之道。也幸好狄國公府還有個祁羨,否則大廈將傾,無人能阻。”
青鳶很想問一問,那些暗中潛進熹園被他抓住的江湖人,如今是否還留有活口。
可話到嘴邊,又怕引瞿涯多疑,隻好把話重新嚥下去。
青鳶略微平複心緒,口吻輕鬆,轉而說起祁羨:“世子對此人評價頗高,有機會我倒也想與其結識,交個朋友。”
原本瞿涯的神態一直慵慵散散的,聞言卻神眸一凝,一副有所戒備的姿態。
“祁羨一個未婚男子,你與他交得什麼朋友?”
“世子認識竟如此狹隘嘛,我與勤王殿下隔著一輩都能因琴會友,更何況是同輩人。”
瞿涯收回試探的眼神,冷聲命令:“他對你的琴不會有興趣,你也彆想著跟他交友。”
青鳶原本就是為了岔開話題,隨口說說的,聽瞿涯如此嚴肅排斥,她一時倒生逗弄之心。
“世子與其相熟嗎?怎知祁公子不通音律之美?”
“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罕少會有這文人雅趣。更何況,祁羨雖為公府世子,卻也算處境頗艱,他那兩個庶出兄長一個比一個愛搶風頭,側室小娘也更受寵些。而祁羨的母親,也就是國公夫人,身體常年羸弱,當年主母位置都差點不保,她拚死拚活生下世子祁羨,才勉強壓過側室風光,自然對這個兒子寄望頗深。聽聞國公夫人對祁羨要求即位嚴厲,連狄國公有時都。”
青鳶想到聽琴會上,自己與狄國公夫人的匆匆一麵。
她曾遠遠的見過對方,國公夫人眉眼溫淡,眼神氐憂,又帶病容,隻看麵相實在不像一個嚴苛之人。
不過老話也說嘛,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