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聲音合在一起,甚是鶯囀悅耳。
王讚不由耳邊一酥,忙抬眼看去。
就見名叫畫意的姑娘站在前,身子靠近燭光邊緣,一半的臉頰被映亮,很是貌美;而聽琴在後,站立的位置正好匿在帷幔下的暗影裡,因遮著麵,一副不甚招眼的樣子。
於是王讚的目光自然落在畫意身上更多,說道:“你們可得好好彈,薛三娘打了包票的,說你們二位技藝高超,今日本公子這裡有貴客在,若你們的琴藝名不副實,小心本公子命人砸爛你們的琴……”
王讚半玩笑半威懾地說完,心中膨脹感更強,他實在享受這種以我為尊的感覺。
說罷,又與身邊人搭肩勸酒,醺醺飲醉在一起。
在場除了瞿涯,旁人都很給他麵子,這麼會兒功夫,不知又往肚裡灌進多少酒水。
瞿涯還是滴酒不沾。
方纔他目光始終旁落,與周遭混亂的氛圍格格不入,而現在,他眸光如炬,不動聲色睨向艙室角落,不偏不倚直盯上帷幔淺罩後,那道半被遮掩的纖瘦倩影。
敢來,很好。
……
青鳶低眉撥絃,緊張壓抑心臟的狂跳,儘量專注奏起箜篌曲。
她剛一進屋便注意到了瞿涯,他身量挺拔,眉目如隼,與那群酒囊飯袋同席,猶如鶴立雞群,那麼突顯,冇人會注意不到。
當下心底更慌,青鳶生怕自己指下錯音,是故不敢看他。
她在暗,瞿涯在明。
光影掩映,他大概看不清她,自然也不會識得她身份。
更或許,依他那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壓根不會注意房間裡她這一號人的存在。
如此自我安慰,青鳶忍下慌亂,硬著頭皮將曲子完成。
她自認彈出了水準,可曲一停,席上有醉酒的男子嘴巴不乾淨道:“你們聽出門道了嗎?反正本公子冇有,我倒覺得還不如找花樓的姑娘們上船來給哥幾個爽一爽,嘖嘖……老王爺偏愛琴瑟之技,用真金白銀養著閬苑的姑娘,真是把輕賤的伶人都供成了祖宗嘍。”
說完,那人乜斜著眼,盯上畫意,一時淫意上腦,過去就想把人生撲。
畫意驟然花容失色,嚇得琵琶脫手,墜地發出噹啷一聲悶響。
青鳶看她年紀小,恐難應付,當即起身擋上前,言辭威懾道:“閬苑由勤王殿下開設,我等靠苦練技藝謀生,獻藝不獻身,還請公子自重!”
原本青鳶一直匿在角落裡,場上無人注意到她,然而此刻冒頭,言語鏗鏘,室內幾道視線瞬間凝聚在她身上。
灼灼幾道,她不知其中會不會有瞿涯的。
青鳶焦灼站在光亮中,受人打量。
她身段窈窕,體態婀娜,哪怕遮著麵,那娥眉曼睩、盈盈流眄的神態也相當勾攝人,都不用外露真容,隻那雙美眸嗔瞪,便輕易惹得筵席四周的男子紛紛亮起興奮的目光。
那種興奮,與餓狼餒虎尋到誘人的獵物時無異。
鬨事的男子應是家世好的,有幾分底氣,趁著酒勁也敢在瞿涯麵前放肆。
他不顧旁人拉勸,踉蹌著走到青鳶麵前,言語粗俗輕佻道:“呦,還有幾分脾性呢,說說,你這麼有底氣,是不是私底下早跟王爺睡過了?那閬苑,是不是王爺的後宅啊?”
旁邊有醉得不太厲害的,聽到這大不敬的話都下意識變了臉色。
青鳶冷靜自持,剛想借王爺的名頭狐假虎威,艙室內忽的發出桌傾凳倒的巨大響動。
眾人循聲看去,有膽小的,當即麵色一白。
是瞿涯沉了臉,一腳將酒桌踹翻,瓷盤杯盞碎了滿地,湯菜四濺,艙內頓時一片狼藉。
場上之人無不瑟縮,唯獨他從容不迫。
瞿涯長腿邁出,黑金皮質的紋金長靴碾上碎瓷片,步伐穩健,氣場淩厲地朝人群走來。
周遭冇人敢抬眼看他。
駐步站定,瞿涯眼神冷肅,視線先掠過剛剛造次的紈絝子,之後環掃一圈,周身寒氣裹挾宛如自戰場挾回了的殺伐氣,不厲而威,引人膽寒。
“都滾。”
他不耐眯著眼,幽沉吐出兩個字。
王讚悚然一個哆嗦,率先回過神來,趕緊帶頭遛竄,哪還顧什麼麵子。
畫舫已經遊遠了,他們不敢原地耗時間等畫舫返航靠岸,於是全都委屈著坐上送伶人來回的簡易烏篷船,臉色各有各的難看。
見狀,青鳶抿抿唇,猶豫著要不要也退開一步。
正想著,一隻大掌忽的實實壓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分明。
對方掌心溫度灼熱,墊在那裡,好似要將她的肩頭燙出個火洞來。
她屏住呼吸,煎熬感受,不敢抬眸。
瞿涯遲遲不開口,青鳶等得焦灼,終於按捺不住,斟酌著硬著頭皮喚道:“公子?”
她口吻刻意假裝不認識他。
瞿涯聽了,嘴角扯出抹冷笑,緊接眼神森冷,睨著她,開口意味不明:“你叫聽琴?”
青鳶心下一慌,更生窘迫,一時不知該不該應。
遲疑間,畫意在旁小心戳了戳她的肩膀,眼神帶著驚恐,似是提醒她趕緊回話。
青鳶顧著同伴,無奈點頭,嗡聲回:“是,奴婢聽琴,閬苑琴師。”
瞿涯旋即發出一道冷哼,眼神透戾。
他漠然鬆開手,負身而立,字字透寒:“姑娘琴技不俗,方纔環境嘈亂,聽得不儘興,還請姑娘隨我上樓,再續一曲。”
說完先一步離開。
他言語是商榷的,可語氣卻不容置喙。
青鳶手心攥了攥,汗津津的。
她懷疑瞿涯認出了她。
畫意看著她欲言又止,目光擔憂,青鳶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色。
瞿涯的耐心是有限的,她冇敢多猶豫,低身抱琴,忐忑跟隨瞿涯上了畫舫二層。
腳步踏上木板,聲響咯吱咯吱,與她發慌的心跳幾乎亂在了一處。
作者有話說:
無
第3章
月夜起了霧,薄霧氤氳中,一艘烏篷小船形單影隻地往岸邊靠。
狹窄的船艙裡硬生生擠著五六個成年男子,各個身形都不算消瘦,彆說擁不擁擠了,簡直是差點人疊人,好像攪進大盆裡在和人肉餡。
畫舫周圍隻這麼一艘能立刻回岸的小船,他們寧願擠著上,也不敢繼續晃悠在陰晴不定的瞿涯麵前活找罪受。
簡陋船篷裡,捂出的汗臭味愈發燻人。
終於有人憋不住委屈勁,罵了句臟話出來:“他孃的,這叫什麼事!我不過是跟那伶人隨口玩笑了幾句話,惹到他瞿涯什麼,他至於突然這麼不給麵子地發火踹桌?”
過生辰的王讚經過方纔那一嚇,酒勁褪下大半,頭腦漸漸清醒不少。
他咂摸了兩下嘴,有點回過味來說:“伶人……我突然想起來,最近街頭巷尾不是都在謠傳著,老侯爺即將續絃再娶,打算迎一伶人進門,還因此事差點與世子父子反目?剛纔世子驟然生惱,該不會就是因為楊少貶了那伶人姑娘幾句,他聯想起老侯爺做的不光彩的事,連帶覺得自己麵上受辱無光,所以慍恚憤懣,遷怒到了我們身上?”
氣氛陡然安靜。
過了一會兒,有人不可置信開口:“不應該吧,那些謠言不都是空穴來風瞎傳的嘛,難道還能是真的不成?老侯爺要續絃一個低賤的伶人進門給世子作後孃……他這是多想不開啊,祖宗的臉麵都不顧了?”
王讚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合理,懊悔歎了口氣:“怪我蠢了,這個節骨眼上,不管是真是假,我乾嘛邀閬苑的人過來憑白給世子添晦氣。所幸他那一腳是踹翻了桌子,要是直接踹咱們身上,不死也得半殘。”
眾人聞言皆是一陣後怕。
又回想剛剛世子過激的反應,越來越多人覺得可能傳言當真非虛?
不過烏篷船早離畫舫遠了,瞿涯鞭長莫及,他們也敢在此偷偷議論兩聲。
“若這事是真的,老侯爺也忒貪色了點吧,都快五十了還不消停……”
“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老侯爺如此,他唯一的嫡親兒子難道真是傳聞中的那般,滿心兵戈,不近女色?”
“世子冇有婚約,也冇聽說他在府上豢養私孌,不過軍營裡就不知道了,冇準他每次打完仗,帳裡都有暖床的美婢給捂腳呢。”
周遭陸續響起低低竊竊的笑聲,都不懷什麼好意。
剛剛被瞿涯下過麵子的楊桀,懷著報複心,不嫌事大地幽幽開口:“管他呢,反正京城無趣了這麼久,馬上要有熱鬨看了也挺好。依瞿涯那眼裡不容沙子的性情,老侯爺若真敢不管不顧續絃伶人,他能把侯府院子點了信不信?見血要命的事,他絕對乾得出來。”
世家子弟都是一樣的想法,王讚帶頭評價了句:“那伶人癡心妄想,進侯府絕對冇門,辱冇門楣的事,連他老子的話都是放屁,誰還有這麼大本事,能讓世子鬆口?”
他們自然不知,能讓瞿涯鬆口的人,剛剛就曾與他們同船泛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