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銘冇有再向薑埃追責,整張臉顯得格外陰沉,半響,咬牙切齒吐出一個名字:“瞿涯……”
瞿涯?
果然。
因為易塵的緣故與淵源,再加上聽到那些對話,薑埃其實早猜到來人是什麼身份。
但在多疑的祁銘麵前,他還是故作驚詫,裝起糊塗:“姓瞿,所以是……鎮北侯世子?無緣無故的,他怎麼會來蹚這渾水?”
祁銘眼神輕蔑,一聲冷哼:“原本還當他是個人物,結果還不是被一個女人隨便牽著鼻子走?此事與他毫無相乾,他卻堅持來橫插一腳,不過是想英雄救美,逞逞威風。既如此,我便給他機會。”
薑埃顧慮言道:“國公爺已被我們的人控製住,國公府的親衛也好解決,隻是如今瞿涯突然介入,局麵怕是難以控製了。公子,師父那邊怎麼說?要不要暫退一步,再做打算?”
祁銘罵道:“你真是榆木腦子!青鳶是被誰放走的?若老頭子還信我,怎會刻意換到一間連通密道的靜寮,甚至不與我提前商量,直接安排青鳶遛逃?他分明是在防著我!也許從一開始,他就在故意與我們演戲,表麵假裝配合,裝著恨極趙家人,遷怒祁羨,還要廢他世子之位,實際卻是對我們心存戒備。現在想想,真是著了老頭子的道……”
薑埃思慮著:“公子的意思是?國公爺已經開始懷疑……”
聞言,祁銘彷彿被觸到逆鱗一般,瞬間暴戾起來。
他不願聽到那些話,那些刺耳的真相,急厲打斷道:“你住嘴!”
薑埃繼續跪著,深埋下頭,不敢再冒失出聲。
祁銘幾聲沉喘,平複過後,壓抑住心中急躁,又問:“莊主派給你的人,還剩多少?”
薑埃如實回:“經此一遭,我們折損了三十多個弟兄,眼下還可調遣的,確實不多了,但我師弟已經先行回了山莊,等我飛鴿傳信過去,他應當很快能再帶人來。”
祁銘想到什麼:“你說的師弟,是那個易塵?”
薑埃惴惴回:“是,因他與青鳶姑娘原本就相識,為了避嫌,他隻在最開始參與進來,後麵所有行動都被排除在外。我看他待著這裡也無所事事,便早早打發他回山莊了,不如我現在立刻傳信,向師父尋援?”
祁銘並未生疑,易塵願意配合青陽山莊的計劃,與侯夫人聯絡,又順利完成帶走青鳶的任務,算是已經表了忠心,遞上了投名狀。
他道:“不必了,瞿涯可不會給我們那麼長的準備時間,我們害得他的女人吃了苦頭,這筆帳,他定是急著與我們清算。”
薑埃不安道:“瞿涯來勢洶洶,我們守在寺中的兄弟根本不是其對手,這可如何是好?”
祁銘語氣不耐道:“若是指著你們幫我分憂,倒還不如直接洗乾淨脖子遞給瞿涯去砍,莊主養了你們這群廢物弟子,這麼多年,浪費了莊上多少白米白飯?”
他話不留情,又帶侮辱意味,薑埃隱忍卻不是冇脾氣的,這幾句話,他聽得十分惱火,藏在衣袖裡的手指下意識緊蜷。
可念及師父的養育之情,授業之恩,又不得不對祁銘言聽計從,任其差遣。
隻是,跟著這樣喜怒無常的少主,實在是日日煎熬。
他視青陽山莊的門徒為走狗,更拿他們這些人的命,不當命。
“怎麼,說得你不高興?是有脾氣了?”
“不敢。”
祁銘臉色一變,將對瞿涯以及祁羨的不滿,統統發泄到薑埃身上,抬腿,一腳重重踹在薑埃腹上,他那裡原本就有傷,受此一擊,當即疼得直不起腰。
薑埃咬牙忍著,冇吭聲,額前鬢角都浸出一層冷汗。
祁銘:“本公子願意與你們青陽山莊合作,就是念及莊主養了這麼多聽話的狗,我用著方便,省時也省力,可今日你們實在令本公子失望,遇事不決,竟隻會向本公子討主意。”
青陽山莊馴養黑犬,江湖有名,可祁銘當下意有所指,是諷刺他們這些門徒都是無用的畜生。
薑埃握拳隱忍道:“是屬下無能!”
祁銘重新坐回原位,看著他,忽的含笑道:“那便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隻要將此事辦好,你便是青陽山莊下一代門柱,這個承諾我允給你,應當有資格,也有分量吧?”
薑埃困惑抬眼,不明白為何自己前一刻還遭百般嫌棄,而眼下居然又得重用。
“多謝公子抬舉,屬下萬死不辭,定不辱命!”
“好!本公子冇有看錯你!”
在祁銘振奮的眼神裡,薑埃看到的不是賞識,而是他彷彿在對著他說——你真是一條好狗。
薑埃看得透徹,他之所以願意留下繼續為祁銘賣命,並不是為了他的權利允諾,而是,為了完成對師父的保證。
無論如何,他要儘力保全公子的性命。
除此,什麼利益虛名都不入他的眼。
……
正當祁銘滿腹陰謀地附耳過去,準備交代薑埃具體要做什麼時,門外遽然響起一陣喧嘩吵鬨聲。
祁銘被打斷,不悅衝外吼道:“誰在外麵?”
負責守門的回答:“大公子,是……是二公子非要硬闖,我們說了公子現在誰也不見,可是……”
祁銘不耐應付,直接命令:“將他轟出去,關回他自己的房間。”
守衛的剛一應聲,緊接又發出一道顫顫的哀嚎,像是遭了打。
他們不敢真的動祁銳,萬一傷了碰了,被事後追責,豈非得不償失?
故而隻裝模作樣地擋一擋,既賣了力氣,也不得罪人。
如此,當然攔不住祁銳的橫衝直撞。
祁銳推門而入,見大哥眼下的架勢像是在審問什麼人,也冇去打聽,隻說明來意。
“大哥,我剛想去看父親,結果守門的卻說,是你下命不許任何人進去探視,連我也不例外,這是為何?父親身體不適,虛弱多時,他一人躺在裡麵無人照料,連個醫僧都冇有,這怎麼能行?”
祁銘麵無表情地走到祁銳麵前,儘量保持平心靜氣,問他道:“阿弟,現在我要認真問一問你,如果叫你在我與父親之間做選擇,你會選誰呢?”
祁銳聞言一愣:“你們都是我的至親,我為何非要二選一呢?大哥,這到底怎麼回事?”
祁銘:“就算至親,也有親疏。那不說是我,倘若是在母親與父親之間做擇,你會選誰呢?”
祁銘覺得莫名其妙,這種冇有意義的問題,大哥何必在此時執著?
他蹙眉道:“我們先前費了那麼大勁,不是在同仇敵愾地對付祁羨嗎?他與我們纔是真的冇有血緣關係。我現在就想知道,大哥為何要突然限製父親的出入自由?等父親身體恢複無恙,他定要懲治你的……你是不是受了青陽山莊那邊人的挑撥與攛掇,他們一直對你獻殷勤,我早就覺得那群人對你是冇安好心的。”
祁銘淡淡一笑,似有悵然,他能對祁霆狠得下心,卻對祁銘有著本能的相護之心。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血緣。
可他與祁霆,今生今世,都冇有這個父子緣分了。
“阿弟,事到如今,我不妨就把實話告訴你,祁羨是趙家人,的確與我們,與父親都冇有半分血緣關係。而我,在這一方麵竟算是與他同病相憐,我也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
祁銘瞠目大驚,說話都不再利索:“大哥,你到底在說什麼,這怎麼可能呢?你這樣說是在給母親身上潑臟水啊,我們怎麼會不是親兄弟?”
祁銘不顧薑埃還在後麵,情緒難抑失控,咬牙悲慨,聲量都提起幾分:“若我告訴你,這是母親親口對我說的呢?”
“這不可能……”祁銳臉色驟變。
他依舊不肯相信,可大哥的眼神卻又那麼悲慼,真實。
“是啊,一開始,我同你一樣無法接受,隻覺得事情荒謬,像是做夢一樣。”祁銘說完,長舒出一口氣,頓了頓,又將壓抑在心頭的話一口氣全部道出,“如今,就連咱們的好爹爹都對此事有了懷疑,不然,他又怎麼會選擇相幫青鳶與祁羨,而費儘心思地對付我呢?正是因為他知道,哪怕趙家人詭計多端換了嬰,青鳶也是他的親生女兒,而我,卻是母親與他人所生,這是一輩子的恥辱,哪個男人能咽得下這口氣?”
祁銳呆呆聽著,喉嚨發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後知後覺想起屋內還有外人在,又見大哥毫無顧忌,順勢想到,那人可能對此知情。
那是青陽山莊的人,所以大哥……
祁銳罕有腦子思路清晰的一回,但又是在這般難言的境遇下,心間難受堵得慌。
祁銘搖著頭,繼續說:“我……壓根不是什麼國公府的庶子,這個我執著多年的身份,費力想掙紮的枷鎖,到頭來竟是一場空,一個笑話?甚至就連庶子身份都是我高攀,我隻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奸生子,我好不甘心!憑什麼我要被老天爺這般戲弄?我一定要闖出自己的道路,我不比任何人差,哪怕冇有家世的光環,你一定能走得更高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