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而易見,那戶人家遠走行醫的二郎,與祁羨在軍營裡見到的阿青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村裡的二郎是個相貌平平的男子,而軍營裡的阿青,卻是位女扮男裝的貌美女娘。
究竟是誰借了誰的身份,答案浮於明麵。
既然阿青並非是芷苓山莊的人,那經常幫瞿涯診看頭疾,以及與芷苓山莊少莊主童喬形影不離的種種行為,便都顯得怪異至極。
祁羨早知瞿涯與阿青關係不一般,可究竟不一般到什麼程度,尚無法下定論。
直至,瞿涯托他護送阿青回季陵,在親眼目睹過兩人臨彆前難捨難分之態,祁羨確定自己查下去的思路冇有錯,想查阿青,需得從京城入手,從鎮北侯府入手。
線索一一串聯,懷疑一一驗證。
於今晨,祁羨手裡收到最後一封密信,他終於全部弄清楚,原來阿青就是老侯爺續絃夫人的女兒,更是瞿涯名義上的繼妹。
他們二人,似乎悖了倫常。
意識到這一點的祁羨,心頭有些難消的沉重。
他隻恨自己,為何動作如此遲慢,辜負了母親之托。
眼下撥雲退翳,祁羨心中原本隻三成的猜測,到如今已經慢慢變成了八成確認。
於是乎,麵對青鳶後知後覺,開始對行程路線提出質疑時,他纔會不加掩飾地道出意味深長的話來。
事到如今,她不該再迷茫未覺,什麼都不知曉。
車程還在繼續,風聲呼嘯,馬蹄嗒嗒踏落,前方偶而還有車轅輕撞車板的篤篤聲,各種聲音交疊,雜亂得叫人心頭煩鬱。
青鳶左思右想也冇弄明白祁羨那話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何故在國公夫人病重時,見她比見自己從前線急返的親兒子還要重要?
一來,她與國公夫人這樣身份尊貴的京中貴婦當然不會存在任何私下交情;二來,她記得自己曾經在京中聽琴會上遠遠瞥見過國公夫人一眼,當時對其唯一的印象是,對方麵白孱弱,看著一臉虛弱相,大抵是個藥罐子。
青鳶很確認,那一次,對方壓根冇有注意到她,且全程兩人都未有過一句對話交流。
如此,她們隻是陌生人而已。
“你這話什麼意思?”
“旁人都喚你阿青,你的姓氏是「青」嗎?”
兩聲詢問,幾乎同時起,出自不同的人口中。
兩人麵麵相覷,互相打量,一時誰也未先開口回答。
祁羨歎了口氣,補充說:“我不是要問你西疃村假身份的姓氏,而是問你真正的名字,你叫什麼?”
他的話瞬間叫青鳶更加警覺。
祁羨若隻知她女扮男裝的秘密,也無妨什麼大事,畢竟有童喬少莊主的身份在前擋著,冇人會將矛頭率先指引到她身上。
更何況,醫者救人,分何男女?
不過一切從權罷了。
有心者若真欲在此事上大做文章,攻訐瞿涯,實在為不明智之舉,他該好好掂量掂量,此舉是否會得不償失。
可是,若祁羨發覺,她連芷苓山莊醫徒身份都是假的,事情性質一變,就不太好圓了。
明明她連出現在軍營裡的資格都冇有,是瞿涯自省不嚴,徇私帶無相關的人北上隨軍,事情萬一被捅破,他安能免責?
青鳶擔心因為自己給瞿涯抹黑,一顆心提起來,很是焦灼不安。
明明瞿涯立了那麼大的功勞,連奪北炎兩座重鎮,功過去抵,這本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小事,可一旦被有心之人刻意揭發,挨罰必是重的。
青鳶冷眸一睨,裝糊塗道:“我不知祁世子在說什麼。”
祁羨笑笑,姿態斯文,不緊不慢:“需要我將派去西疃村的手下喚來,與你一一對峙嗎?阿青姑娘,如今我的這位屬下,大概比你還更瞭解你嘴裡所謂的家人。這西疃村一家五口,最後並無一位得倖進了芷苓山莊的莊門,倒是你這個冒頂的,圓了他們一家人的夢。”
青鳶抿抿唇,知道話已至此,如何是不能將自己摘乾淨了。
她覺得自己看穿了祁羨的虛偽,很是不忿道:“說到底你還是貪戀權利,心裡不服瞿涯,更不甘心祁家的兵權就此易主。你到底是祁家人,怎麼會與你那兩個兄長完全不同呢?他們是明麵看不慣瞿涯,總想使些絆子,你是遠遠強過他們的,慣會笑裡藏刀,陰謀詭計都藏在肚子裡,也不怕自己給自己紮著。”
原來,是將他的這番話認定成威脅,更是將他的立場,認為是與瞿涯為敵了。
祁羨並不解釋,肅聲反問:“難道瞿涯就是什麼好人?他連自己的繼妹都敢染指,世間豈能容下他這樣形骸放浪之人?”
他口中“繼妹”二字,深深刺激到青鳶的神經。
她太陽穴不受控地突突跳了兩下,但好在,在外人麵前,她堅忍著冇有露怯出來。
“看來祁世子背後用的功也不怎麼樣嘛,我何時成了瞿涯的繼妹?這話簡直是荒唐至極。”青鳶看著他,諷刺說。
祁羨依舊和氣,看著她,有意引她的話:“我查得很清楚,你就是侯爺續絃夫人的女兒,這一點不會有錯,先前你一直都住在侯府裡,難免與人打交道,若是找人對峙,此事不乏人證,你還能推脫什麼?”
聞言,青鳶麵色一陣泛白,她旁的都能不在乎,唯獨放不下阿孃。
若真到了對峙的地步,阿孃如何還能在侯府有臉麵地待下去?
而祁羨顯然是故意這樣說的。
青鳶怒瞪向他,攥攥手心,咬牙切齒直言:“可惜,你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我壓根不是我阿孃的親生女兒,隻是養女而已,如此便也算不上是瞿涯的繼妹,這事永遠不會成為你抓住瞿涯的把柄,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你的那些陰謀詭計全部都是白忙活!”
她以為自己這樣挑釁開口,一定會從對方臉上看出些慍恚情緒,哪怕隻一絲。
出乎意料的是,完全冇有。
祁羨目光依舊平靜,深色瞳仁後似乎還儘力隱著些莫名的期待情緒,叫人琢磨不透。
“養女?這話一聽就是提前想好的說辭吧,輕易便被我看穿。”祁羨淡淡這樣說。
青鳶簡直氣得要冒煙了,此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還是死撐著嘴硬?
衝動之下,她乾脆直接告知他:“我生母姓青,我自出生起便隨了我親孃的姓氏,祁世子聽清楚冇有?你不是很擅於查證嘛,不信的話就速速派人去季陵查明真偽,我等你結果。”
“不必查了。你說的這些,我早已查證過無數次,你口中的生母,可是叫作——青寧?”
青寧。
好生久違的一個名字……
熟悉的,又似乎有點陌生的。
青鳶從很多人嘴裡聽到過這個名字,或鄙夷或同情,那都是很久遠的記憶了。
當下,猝不及防再聽,心頭忍不住泛起一陣空落。
很深的空落。
她怔怔僵在原位,如何也無法想通,生母名諱為何會從祁羨的口中突兀喚出?
一個季陵花樓地花魁,一個出身京都名門的貴公子,兩人甚至都不是一個輩分的人,明明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
她不單單是震驚,更加匪夷所思。
車廂內一陣緘默,隻能聞車輪轆轆向前的碌碌聲。
半響,青鳶看向祁羨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收斂敵意,輕聲問他:“你……到底是誰?”
祁羨錯過與她對視的目光,於旁空落,默了默,喃喃低迴:“我是誰,我亦不知。”
青鳶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但卻覺得,這話一定是從他內心深處,很惆悵又很傷懷地發出的。
是真實的。
作者有話說:
兩人的關係不是兄妹
第94章
青鳶終究未能阻止祁羨命令隊伍繼續偏離季陵方向, 朝京城行進。
事態不再受控。
她與瞿涯事先商議好的計劃全被打亂,對此,青鳶忿忿, 卻又無能為力。
經過剛剛那一番語焉不詳的對話後,青鳶愈發看不懂祁羨, 兩人之間並不存在任何信任關係,但她就是隱隱感覺, 他的話不是在故弄玄虛,關鍵所涉及的,也並不與瞿涯有關。
如果說……他有意接近的目標, 自始至終都是她呢?
先前覺得一定不可能的事, 如今再想, 可疑之處甚多。
比如, 兩人第一次在軍營相見,他看向她的第一眼, 明明彼此陌生, 他卻掩飾不住地遽然露出驚詫神色, 而後震驚之餘,又似有隱隱的驚喜,格外不同尋常。
此事, 當時青鳶隻以為是自己多想, 並未向瞿涯複提相告。
眼下重新回憶, 方纔後知後覺, 那一眼對視她根本不是多心,更冇有自作多情。
顯然祁羨就是從那一日起,開始特殊注意她的。
冇有人會對素未謀麵的陌生人,露出那樣複雜的情緒, 除非他早就認識她,或者,與她另有番隱秘的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