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了忍,還是控製不住地怨道:“姑娘不過尋了世子一趟,怎麼會被折騰成這樣?早聽說世子手腕如鐵,在軍中嚴懲苛責,麾下兵將無不怕他,莫不是他因賀阿孃的事遷怒於姑娘,為了泄恨,對姑娘私自施罰……”
青鳶否認:“冇有,我這病與世子無關。大概是那夜露重,我又衣著單薄,來回顛簸時無意染了寒,怪我自己體弱,怨不到世子身上。再者說,世子按軍律治兵並無不妥,否則怎麼使得那群囂張的夏涼人對他這位征虜大將軍聞風喪膽,不敢冒然犯邊。”
夏蟬仍有猶疑,確認再問:“世子當真冇為難姑娘?”
青鳶搖頭:“冇有,我們不過心平氣和地聊了聊。”
說這句話時,青鳶莫名覺得手心癢了下,好像有根無形的翎羽在她掌紋上來回搔拂。
她默默把手攥緊,藏進被衾裡。
夏蟬鬆了口氣,不再提世子,她轉念想到另一事,立刻告知給青鳶:“對了姑娘,鐘媼今早過來了一趟,說賀阿孃那邊有事找,等姑娘有空了記得過去看看。”
青鳶忙問:“你冇將我病了的事往外說吧?”
夏蟬認真:“冇有,姑娘一定不想叫賀阿孃擔心,夏蟬不會那麼不懂事。”
青鳶欣慰彎唇:“嗯,小蟬做事向來穩妥。阿孃那邊一定有事,等下午晚些我過去看看她。”
夏蟬擔心欲阻:“可姑孃的身體……”
青鳶擺手:“無妨,剛剛喝了藥又吃了粥,力氣已經恢複些了,更何況你照顧得好,高熱早退了,我身體冇事。”
夏蟬想了想,還是堅持:“那我陪姑娘一道去,方便路上照看姑娘,以防萬一。”
青鳶隻得依她:“也好。”
“還有一事……”夏蟬欲言又止,看了看青鳶,有點不情願地壓低聲音開口,“世子那邊也派人來了一趟。”
青鳶麵露訝然:“世子有事找我嗎?”
夏蟬搖頭:“應該冇有,世子隻派人送了東西給姑娘。”
青鳶更加困惑,實在想不到瞿涯會給她送什麼。
正絞儘腦汁,夏蟬忽的轉身往外走。
她站定在東牆邊的博古架前,踮起腳,從上麵二層取下一個約摸手掌高低的紫藤釉色小瓷瓶。
夏蟬把瓶子拿在手裡,走回來遞給青鳶,說道:“就是這東西。奴婢收到後先打開檢查一遍,仔細聞嗅後,辨出裡麵大概裝著某種藥物,應是治外傷用的,世子怎會送這個……”
青鳶略微琢磨,當即反應過來,那是一瓶金瘡藥。
先前在熹園,他那麼壞地擦傷她,事後又說過,會給她軍中特製的最好的療傷藥。
他說到做到了。
青鳶臉色漸浮赭暈,手掌心傳來的異感再次鮮明。
她下意識想到了那個出冇巨蟒的可怖夢境,夢裡,蟒身粗糙磋磨她的畫麵慢慢與浴房池中的一幕幕重合。
她還是她。
而那條黑色的蟒,已經慢慢幻化成瞿涯的樣子,或者更準確說,是瞿涯的部分模樣。
……
將近黃昏時分,青鳶帶著夏蟬出門。
兩人平日慣走側門,行事不愛受人關注,然而這點謹小慎微卻躲不過有心之人的眼。
薛三娘帶著自己的外甥女鄒清清,站在樹影遮擋後的一幢閣樓裡的二層憑欄處。
兩人暗窺著青鳶出了閬苑上馬車,之後揚長而出,不見蹤跡,彼此交彙了下眼神。
薛三娘小聲嘀咕:“前夜後半宿纔回來,纔剛過兩日又忍不住偷摸跑出去私會,真是不知檢點。也不知道她究竟勾搭上了京中哪家的貴公子,竟肯主動成這般,從前身份再顯貴的郎君來閬苑,青鳶都鮮少賠笑臉的。”
鄒清清默默收回視線,附和問:“姨母怎麼知道,青鳶妹妹是外出相會男子了?”
薛三娘麵上一副過來人的諱莫如深:“還用想?平日裡哪見青鳶這麼頻繁地出過門?還叫夏蟬拿銀子打點,鬼鬼祟祟的不敢叫人知道,一看就有貓膩。要不是勤王殿下供著她,看重她那一手獨門的好琴技,又給她住頂樓的資格,我早出手教訓了。再容她亂來,閬苑規矩的名聲都要被她給毀了。”
鄒清清裝模作樣出聲:“青鳶妹妹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薛三娘冷哼一聲:“你哪會看人?閬苑一眾姑娘裡,就屬她最妖妖調調,平日裡頂著一張狐媚子的臉,就愛裝模作樣扮清高,如果真是人淡如菊,又怎會拚著從蘇陵來京城?還有她那身子……纔多大就已經生得那般風致,再過幾年還了得?如今來閬苑的貴客,是個男子看她都移不開眼,她倒好,一邊假裝不戀權貴,刻意端著,一邊又暗戳戳比較想挑個最好的。那點小心思騙騙男人還行,可逃不過我的眼。”
鄒清清試探問:“那姨母覺得,青鳶妹妹選中了哪家公子想攀附?”
薛三娘嘖嘖嘴,邊琢磨邊說:“這還真看不出來。反正在閬苑裡,她是處處謹慎,規規矩矩,從未被人抓到過把柄,但在外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閬苑裡不全是我的眼線,更有不少王爺的人,青鳶被王爺護法,我也不能明目張膽地派人盯她的梢。”
鄒清清在旁幽幽提醒:“我倒突然想起一人。雲麾將軍的幼子,楊桀楊公子,他先前來閬苑幾次,都點名要青鳶妹妹彈曲,青鳶妹妹全部拂麵推辭了。但上次,聽琴嗓子過敏,姨母叫青鳶妹妹代她上船獻藝撫琴,我後來打聽到,當日船上就有楊公子,他們兩人會不會就是那次……”
話不說完,故意引人往不清不楚的方向無限遐想。
頓了片刻,鄒清清繼續引導:“而且,前兩日楊公子的好友來閬苑聽曲,隨口提起,楊公子這兩日不來閬苑,自有彆的姑娘相會。我想怎麼會這麼巧呢,他們兩人出行一致,不約好就都能趕到一起?”
薛三娘還真聽進去了,將前後巧合都聯絡起來,越覺推斷有理。
她忍不住幸災樂禍道:“那位可是個真色胚,咱們且等著看吧,放任他們胡鬨,早晚得出亂子。青鳶天生媚骨招人,出門的次數一多,肚子早晚被楊桀搞大了。偷吃可是閬苑的大忌,任她琴技再好,再受王爺照拂,也得栽了。”
鄒清清一副為大家著想的口吻:“我與青鳶妹妹相識這麼久,著實不忍看她走彎路,可閬苑畢竟是這麼多姐妹的棲身所,絕不能因為一人之過,毀了眾姐妹的安生啊。”
薛三娘忿忿:“無德之人怎配居高位?青鳶霸著頂閣住了多久,如今也該換換人了。清清,你的舞技在閬苑裡算數一數二的,奈何總被青鳶的琴藝壓過一頭,若她真與京中公子糾纏不清,壞了清白名聲,那真是犯了王爺的忌諱,到時候她被趕出去,姨母一定想辦法扶你住進頂閣,算補償你當年受的委屈。”
鄒清清含蓄點點頭,眼神下睨,透出一絲難遮的得逞喜悅。
誰不願意人前風光,受人仰望?
當年,如果不是王爺突然從蘇陵帶回青鳶,她早在兩年前,就該住進閬苑頂閣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0章
上次來小院,阿孃麵上還是病懨懨的,然而這次再見,阿孃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了。
臉色紅潤很多,眼神更不再黯淡,整個人都透著股精氣神。
青鳶自感欣慰,單獨與阿孃在屋裡說著體己話。
“阿孃這麼急叫鐘媼找我過來,是出什麼事了?來前我還擔心阿孃的身體,見你氣色好,我就放心了。”
賀容音拉過青鳶的手,情緒難忍地激動:“鳶兒,昨日王爺來過了,說世子終於肯定下慶功宴的日子,隻要慶功宴能順利辦完,我與王爺的婚事八成不會再受阻了。”
說這話時,賀容音眼神微微發亮,連帶握著青鳶手腕的力道也跟著收緊。
她年輕時本就長相貌美,眼下褪了病容,更顯風姿,看上去根本不像逾四十的婦人,反而更接近三十多歲的美婦狀態。
談及婚事,她眼底的期翼與光亮幾乎與年輕姑娘無異。
青鳶真為阿孃高興。
她假裝不知此事,佯作詫異與驚喜:“世子居然肯鬆口了……看來侯爺一定費儘苦心才終於說動世子寬宥成全,王爺待阿孃真的有心了。”
賀容音盯看青鳶兩眼,鬆了口氣:“鳶兒當真事先不知此事?原本我還擔心,是你介入其中,幫忙轉圜的。”
青鳶反握住阿孃的手,寬慰道:“縱我有心,也是無力。世子深厭我們母女倆,對我避而不見還來不及,怎會願意私下見我,或者與我約定什麼,阿孃還是太看得起我了。”
賀容音搖著頭,低歎一聲:“世子的脾性我不瞭解,但鳶兒生得好,天仙似的美人,我真怕世子是個浪蕩子,怨我也順便遷怒於你,對你欺淩。原本鳶兒在蘇陵待得好好的,每日與易師父撫弦學琴,也算無拘無束,自由自在,若不是為了我,鳶兒也不必一同進京,來過這戰戰兢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