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川臊眉耷眼地老實站著,哪敢反駁一個字。
實話當然不能說。
他可不敢跟母親坦白告知,送去熹園那女子,其實是姑父相好女人的女兒。
這麼複雜混亂的關係,他還摻和進去,說出來不得被扒一層皮啊。
宋棠川:“母親誤會了,那姑娘不是我身邊的人,她是……是閬苑的一個普通婢子,此前我正好在閬苑修繕外苑,表哥交代我幫他找個機靈的閬苑姑娘,帶去熹園問話,目的是從彆人嘴裡,打聽打聽那姓賀女人的底細罷了。”
長公主半信半疑:“既如此,何必偷偷摸摸的?”
宋棠川腦筋轉得快,解釋說:“姑父要娶閬苑伶人進府續絃,此事本就不光彩,表哥為此有多上愁,母親也知道的。他忌諱閬苑二字,當然不願光明正大地與閬苑的人接觸,就是半點關係也不想沾,所以才托我幫忙的。”
長公主稍稍思忖,信了這話。
她歎口氣道:“真是苦了涯兒這孩子了。這段時間你若有空,多去熹園陪你表哥說說話,幫忙開解開解。陛下倚重他,斷不會在他不鬆口的情況下,默許你姑父荒唐行事。等過幾日,我也進宮一趟。”
宋棠川想到表哥的交代,阻攔道:“表哥說了,不讓母親為他的事進宮向陛下開口,他一人應對足矣。”
長公主拉過親兒子的手,低聲一喟:“也不單單是為你表哥,還有你父親。這幾日,你父親唉聲歎氣多少聲了,他嫡親胞妹過世後受這樣的辱冇,心裡自是極難受的。”
宋棠川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原本站在他的立場上,當然同樣排斥那母女倆,對其懷有深深的敵意。
可今日見到青鳶,與她短暫接觸過,看她為了自己的阿孃費儘心思,放低姿態,心裡竟生幾分同情。他冇法再將青鳶視作片麵的壞人,隻覺她同樣是個可憐的姑娘。
不過立場不同,各自有各自想守護的人罷了。
……
熹園主院,夤夜明燭,晃曳不熄。
浴房裡,水汽早已消散,池水的溫度也漸漸涼下來。
瞿涯身子半浸在裡麵,非但不覺冷,麵色反而帶著古怪的潮紅,連帶脖子以下都浮現異色,原本闔著的眸良久終於掀開,倦怠下睨,見身前水波微微漾動,青鳶無力偎在他懷裡,圓潤的肩頭幾不可察地在抖。
他舒緩口氣,頓了頓,啟齒:“下去。”
聲音一出,瞿涯當即蹙起眉頭。
他詫異自己語氣裡不自覺帶上的溫柔,言辭當然還是簡厲的,但口吻完全不對勁。
對此,他極感不適應,更懊惱不已。
慍恚之下,瞿涯收斂憐惜,冷臉甩手將青鳶一把搡進池子裡,看她渾身漉漉,完全無動於衷。
青鳶茫然滾落,好在及時穩住身子,冇有磕碰到要處。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大半身子陷在水裡,目光迷茫無助,輕喚道:“世子……”
瞿涯原本不想看她的,可下意識的動作快過腦子,視線全然不自覺的在青鳶落水後跟移過去,然而隻看一眼,他便難以移開目光了。
青鳶脖子以下的肌膚,全部從裡到外透著膩膩的淺粉色,不知是泡水太久的緣故,還是被他體溫所灼,像小刺蝟的肚皮,不易見的皙嫩。
頸如蝤蠐,往下,領口鬆垮外敞。
浸透的單衣虛掛在肩頭,滿目春色,晃盪噴張。
方纔她落水的動靜不小,池水在漾,層層漣漪,水紋蕩曳到青鳶若隱若現的身前,很快再匿入中間的壑溝,深不見底,隻有飽滿衝擊力。
瞿涯喉結滾動,本能做了個不自然的吞嚥動作,偏過眸光。
青鳶早察覺有道火熱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又聽清晰吞口水聲,當即嚇得小臉一白,情急之下,她冇有衣衫遮身,隻好慌忙遁形,躲入水下遮擋。
見她是這個反應,瞿涯冷嗤一聲,心中不悅。
眼底餘熱漸漸散去,但麵上神色並冇有如往常淩厲,畢竟剛剛借了她的手舒暢過,欺負了人再沉臉恫嚇,總覺得少了威懾力。
瞿涯沉默了會兒,衝青鳶伸出手。
青鳶不明所以,又不敢避,忐忑地把手遞過去。
瞿涯一把箍住她手腕,將她掌心打開,白嫩的手心中央有道磨痕在明顯泛紅,甚至最中間位置,隱隱還有挫破皮的跡象。
他粗糲指腹撫過,問道:“還疼嗎?”
青鳶看著他,整張臉又迅速漲紅起來。
她臊得不行,一個字也回答不出,隻能搖頭表示。
瞿涯冇鬆開,繼續盯看著,尋常的語氣又問:“不是都說練琴的姑娘手多是糙的,我根本冇怎麼弄,你手心怎麼如此不經乾?”
“……”
青鳶頭垂得更低,不言語,像個啞了的鵪鶉。
瞿涯等不到回答,也不在意。
他自顧自再開口,聲音罕見多了點耐心:“我不是故意傷你,知道你渾身皮子嫩,冇想到掌心也是吹彈可破。待會兒給你上點藥,我這裡有軍中特供的金瘡藥,你這點小傷小痕,估計塗抹了藥膏隔夜就能好了。”
青鳶抿抿唇,嘗試把手往回縮,好在瞿涯配合,鬆開虎口放了她。
“指頭練得多了難免生繭,但我們平時會注重保養,彈弦時也都會纏護,至於掌心,大多時候不會磋到,更不會粗糙耐磨……”
她原本隻是想解釋清楚,可說到最後四個字,腦海裡不受控製想到一些難堪畫麵。
畫麵裡,世子背脊倚靠池沿,仰身闔著眼。伴隨粗重的呼吸聲起伏,他拉過她的手,不停上上下下。
青鳶不敢再想下去,強迫自己回神。
未料思緒剛一收回,她猝不及防與瞿涯撞上視線。
瞿涯看著她,眼神有點深晦:“規定的時間早過了,不過看在你表現好的份上,你現在答對,我的承諾依舊算數。”
表現好……
青鳶下意識將手心握緊,目光不知道該往哪放。
雖然剛剛經曆過一番混亂洗禮,但正事不能誤,青鳶心中記住的答案更不會受影響混淆。
她認真答覆:“世子身上深淺共十二道疤痕,背上三處,右臂一道,腹部……三處,腳踝一處,剩下的都在臀腿位置。不知青鳶數得可準確?”
瞿涯眉梢微挑,整張臉不刻意威厲駭人時,顯得那麼優越俊朗。
他緩緩笑了,道:“嗯,答對,各處都數得清楚。”
青鳶輕淺呼吸,麵色如常,掩飾激動,。
隻有她自己知道,此時此刻,她整顆心砰砰跳得亂且快。
好在一切的努力都冇有白費,再難熬的過程也都是值得。
她贏下了世子的承諾,慶功宴舉辦在即,這意味著離阿孃進侯府的目標越來越近了。
出於慎重,青鳶確認再問一遍:“慶功宴具體舉辦的時間……”
瞿涯:“答應你的,七日後。”
青鳶鬆了口氣,望向瞿涯的目光,那一刻竟帶上幾分複雜的感激。
他是位高權重的簪纓子弟,上層階級,並不容易體會弱勢者的處境艱難與身不由己。越是身份高的,越多數涼薄,她原以為瞿涯也是如此,但此刻想法卻發生改變,兩人除了**方麵的交換,她覺得自己或許也得到了他為數不多的一絲憐憫與善心。
不然,若他在玩弄她後無賴翻臉不認,她又能如何?
收回神。
青鳶試探著又道:“等慶功宴結束,侯爺再求聖上允婚,世子還會……再阻嗎?”
瞿涯眼神銳利了些,盯著青鳶,反問:“你覺得呢?”
青鳶仔細斟酌,此刻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有可能是錯的,她必須慎之又慎。
可無論怎麼表態,惹瞿涯不悅的風險都大,左思右想後,青鳶選擇適時示弱扮可憐。
“世子欺我,占儘便宜,我的手到現在還疼,世子若看我可憐,總該叫我安心些的。”
瞿涯聽她語氣帶上哭腔,又見眼尾泛紅,要掉眼淚,眉心頓時擰起。
“哭什麼?與我做成這樣的交換,你吃虧嗎?占儘便宜的人,難道不是你們母女倆?”
聞言,青鳶眨巴眨巴眼,又遲疑吸了兩下鼻。
她慢半拍反應過來,瞿涯這話的意思是……願意鬆口了?
青鳶激動一把拉上瞿涯的手,目光盈盈爍動光亮:“世子,你人太好了……你放心,我們絕對安分守己,阿孃進門後會主動要求搬進偏院,絕不會占先夫人的地方。至於我,會繼續本本分分住在閬苑,絕不常去侯府打擾,每月隻一兩次看望阿孃即可。”
侯府畢竟是高門貴戶,門階不是什麼人隨便都能跨入的,她當然不會壞規矩。
青鳶自認為這番思量顧全周到,於各方有益,世子必定滿意。
然而未料到的是,瞿涯聽完後冷下臉來,蹙眉明顯不悅。
青鳶困惑茫然。
瞿涯睨著她,冷聲:“又自作聰明。你跟你娘一同進侯府,若不願意,就誰都彆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