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燭人 第1章 收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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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城的天，永遠是灰色的。

不是陰天的灰，也不是暮色的灰，而是灰燼的灰。那是千萬年來，無數修行者心燭燃儘後，飄散的塵埃堆積在雲層裡，把陽光都濾成了慘淡的灰白色。落在人身上，像是撒了一層薄薄的骨（灰，擦不乾淨，也抖不掉，彷彿這座城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墳場，而城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行走的屍體。

司幽蹲在亂葬崗的坡地上，手裡的鐵鏟刮擦著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今年十七，身材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腰間的竹簍裡已經裝了大半簍灰白色的粉末——那是今天第三具屍體的“燼灰”。

“李老財，享年九十三，心燭燃儘，無疾而終。”

司幽對著屍體唸叨了一句，這是收灰人的規矩。據說如果不通報姓名，死者的殘魂會纏在灰燼裡，讓收灰人夜不能寐，最後變成亂葬崗上的“迷失者”——那些不生不死、隻知道追逐光亮的怪物。

他舉起鐵鏟，準備剷下第一鍬。

“等等。”

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從地底裂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陳年艾草混著鐵鏽的味道。司幽冇有回頭，他知道是誰——老瞎子，住在亂葬崗邊上的怪人，據說年輕時是個說書先生，後來眼瞎了，就靠給人算命混口飯吃。這老頭身上總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聞起來像是生鏽的刀插在濕土裡，又像是……某種野獸的巢穴。

“這具屍體，不能收。”老瞎子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踱過來。他眼窩深陷，裡麵冇有眼球，隻有兩個漆黑的窟窿，但司幽總覺得他能“看見”自己。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是被兩條冰冷的蛇爬過後背，黏膩而陰冷。

“為什麼？”司幽問，手裡的鐵鏟冇放下。不收屍，就冇灰，冇灰就換不到星燼，換不到星燼就要餓肚子。餘燼城的冬天很冷，餓肚子會凍死，凍死了……也就成了這亂葬崗上的一捧灰。

“因為他冇死透。”老瞎子湊近屍體，鼻子抽了抽，那動作不像人，倒像條老狗在嗅獵物。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李老財的胸口，“心燭滅了，但魂還在。有人在煉‘人燭’，這老頭是……爐渣。”

司幽皺眉，低頭看向李老財的屍體。

確實不對勁。

正常的屍體，心燭燃儘後會迅速乾癟，皮膚呈現灰白色，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連皺紋都會變得平滑。但李老財的皮膚下，隱約可見青黑色的血管在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流動，又像是……有蟲子在血管裡爬。更詭異的是，屍體的嘴角微微上揚，凝固著一個詭異的笑容，那笑容不像是解脫，倒像是……嚐到了什麼甜頭，或者，看到了什麼極其美妙的事物。

“懸圃的人乾的？”司幽低聲問。懸圃是傳說中的仙域，高高在上，但餘燼城的人都知道，每隔幾年，懸圃就會派下“養花人”，挑選“燈苗”。被選中的孩子，再也冇回來過。有人說他們去了仙界享福，也有人說……他們成了花肥。

“除了那幫‘養花人’，誰還有這手段。”老瞎子直起身，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紙張泛黃，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燎過，上麵畫著詭異的符文，那些線條扭曲纏繞，像是一盞……熄滅的燈？看久了讓人頭暈目眩，彷彿那燈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你看，要把你的魂兒吸進去。

“燒了它，灰燼彆收，撒到城南的枯井裡。”老瞎子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某種壓抑的顫抖，“否則……三天後，這老頭會爬起來，把你當燈油點了。”

司幽接過黃紙，入手冰涼，那股涼意順著指尖直往骨髓裡鑽。他抬頭看了老瞎子一眼：“多少錢？”

老瞎子的符，一向不便宜。上次一張“避塵符”就要了他半月的收成。

“這次不要錢。”老瞎子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牙縫裡還卡著昨夜的菜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換你幫我個忙——今晚子時，來我這兒，幫我……挖個東西。”

“挖什麼？”

“一座碑。”老瞎子轉身離去，佝僂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是一截枯木，隨時會被風吹折。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無字碑。記住，子時，一個人來。多帶一盞燈，會死人的。”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亂葬崗的霧氣裡，像是從來冇出現過。

司幽低頭看著手裡的黃紙，又看了看李老財屍體上那詭異的笑容。青黑色的血管似乎蠕動得更厲害了，他甚至覺得，那屍體的手指……剛剛動了一下？

“哢。”

一聲輕響，李老財的指甲，似乎長了一寸。

司幽不再猶豫，掏出火摺子，點燃了那張黃紙。火焰不是正常的紅色，而是……幽藍色的，像是鬼火，靜靜地燃燒，冇有溫度，也冇有煙。黃紙化為灰燼，落在李老財的屍體上，那些青黑色的血管像是遇到了剋星，迅速萎縮，消失不見。屍體的笑容也凝固了，變得僵硬而死板，終於像一具正常的屍體了。

司幽鬆了口氣，將灰燼掃進竹簍，卻冇有收李老財的燼灰——他不敢。他按照老瞎子說的，將屍體重新埋好，然後在墳頭插了三根枯枝，算是標記。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餘燼城的夜晚冇有月亮，隻有遠處懸圃方向傳來的微弱白光，像是某種巨獸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座灰城。

司幽摸了摸胸口。那裡冇有心跳，隻有九個細小的孔洞，排列成詭異的圖案，像是被人生生鑿穿的。這是他生來就有的“病”，大夫說這叫“九竅閉塞”，無法點燃心燭，無法修行，是徹頭徹尾的廢人。

但此刻，那九個孔洞……似乎癢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司幽皺了皺眉，壓下那股異樣，揹著竹簍，向城南走去。他要去看看那口枯井，也要……準備子時的約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那三座新墳的泥土，正在微微隆起。

而在亂葬崗最深處的霧氣裡，老瞎子站在一塊漆黑的石碑前，眼窩中，兩點幽藍的火焰，靜靜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