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晨兩點,我摸黑走進兒童房。
地暖燒得有些過了,甜甜把被子蹬到了床尾。我彎腰,輕手輕腳給她掖好被角。
月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她小臉上畫了一道銀線。
我忍不住低下頭,親了親她溫熱的額頭。
她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睡意迷濛的大眼睛,在暗處顯得特彆亮,直直盯著我。
我以為她在說夢話,正準備拍拍她。
“媽媽。”
嗓音軟糯,帶著剛醒的含糊。
“怎麼了寶貝?”我壓低聲音。
她翻了個身,小手抓住我的食指,用四歲小孩特有的、認真到有些神秘的口氣說——
“媽媽你知道嗎,爸爸每天晚上都從窗戶外麵偷看我們。”
第2章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丟進了我心裡那片名叫“日常”的死水。
漣漪盪開一圈。
水麵又歸於平靜。
我把甜甜哄睡,坐在她床邊看了很久。
窗戶掛著米白色遮光簾,厚實,幾乎不透光。窗外是小區種的法國梧桐,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擺動,影子映在簾子上,像什麼活物在晃。
大概是做噩夢了。
我這麼告訴自己,起身回到主臥。
雙人床空著一大半。我習慣性地睡靠窗這側,另一邊鋪著陸景深走之前用的深灰色條紋被套。
五年了。
枕頭上好像還留著他頭髮上那股淡淡的柚木洗髮水味。
我知道是心理作用。可每次躺下,還是會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他是五年前那個春天走的。
央企下屬的建築設計院,接了中東某國一個大型基建項目。要派一批骨乾工程師常駐,週期五年,待遇優厚,回來直接升一級。
名單下來那天,陸景深在陽台抽了半宿的煙。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他。
不到三十歲的男人,背已經有點習慣性微駝,長期伏案畫圖落下的毛病。月光落在他後頸上,那裡有顆小痣。
“去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機會難得。”
他回頭看我。眼睛裡很多東西在翻騰,最後都沉下去,變成一種沉重的決心。
“語晴,等我回來。”
他走過來抱住我,力氣很大,勒得我肋骨發疼。
“五年,很快的。等我回來,咱們換個大房子,給甜甜最好的學區。再也不讓你這麼辛苦了。”
甜甜那時候還在我肚子裡。六個月,剛學會踢人。
出發那天,我挺著肚子去機場送他。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衝鋒衣,揹著巨大的登山包,回頭朝我揮手,笑得眼角擠出細紋。
“每天視頻!”他喊。
我點頭,拚命揮手,眼淚模糊了整個世界。
第3章
頭兩年,視頻幾乎每天不斷。
信號時好時壞,畫麵裡的他背景有時是簡陋的板房,有時是沙塵漫天的工地。
他黑了,瘦了,但眼睛很亮。
總是問甜甜,問我,問家裡水龍頭修好冇,問我媽的高血壓穩不穩。
甜甜一歲多時,第一次對著手機螢幕含含糊糊叫“爸爸”。
陸景深在那頭愣了足足十秒。
然後猛地彆過臉去。
再轉回來,眼眶通紅,卻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
後來,視頻的頻率慢慢降了。
每天變成兩三天一次,再變成一週一次。
他的解釋總是合理的:項目攻堅期,忙;時差對不上,怕吵醒我們;野外勘測,冇信號。
再後來,去年年初,視頻徹底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定時的微信訊息。
文字居多,偶爾發幾張風景照——廣袤的沙漠,壯闊的日落,皮膚黝黑的工人笑著豎大拇指。
他說駐地遷到了更偏遠的地方,網絡極差,視頻根本連不上。
“等我這邊穩定點,一定打給你。”他每次都這麼說。
我也鬨過。電話裡質問,微信裡發火。
他總是好聲好氣地哄:“老婆,理解一下,都是為了咱家。再過一陣,最多半年,項目就收尾了。”
半年又半年。
直到現在。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甜甜那句話又在耳邊響——
“爸爸每天晚上都從窗戶外麵偷看我們。”
童言無忌。
孩子想爸爸,把影子當成爸爸,太正常了。
我閉上眼,命令自己睡覺。明天還要早起送甜甜去幼兒園,然後趕地鐵去公司。財務部的季度彙總壓在手上,一件都不能耽擱。
生活就是這樣。由無數件不能耽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