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沈硯,今年三十七歲,市刑偵支隊法醫。
入行十二載,見過的屍體能塞滿一整間停屍房。壽終正寢的、急症暴斃的、利刃奪命的、墜樓粉身的、泡得浮腫發脹的、燒成焦黑炭塊的……見得多了,生死不過皮肉骨血,再無半分懼意。
可那天午後,立在鑒證科玻璃窗內,我心口莫名發慌。
窗外晴光正好,鍍在白大褂上,暈開一層淺金。幾隻麻雀在窗沿撲騰廝打,嘰嘰喳喳聒噪不休。我盯著它們看了許久,腦子空空如也,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門被推開時,我冇回頭。單聽那步點輕重,就知道來人是誰。
“沈哥。”小周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林隊讓你過去,有案子。”
我緩緩轉身。
小周站在門口,二十四五歲,入隊兩年,向來毛手毛腳。此刻他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指尖攥著衣角,泛出青白。
“什麼案子?”我開口,聲音乾澀得像蒙了塵。
“就……”他嚥了口唾沫,喉結狠狠滾動,“河邊老堤發現一具女屍,身份覈實了,叫蘇晚,三十二歲,住柳園小區。”
我沉默著,冇接話。
他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空氣偷聽:“那個……她是您前妻。”
窗外的麻雀還在纏鬥,一根橘色羽毛被啄落,輕飄飄墜向樓下草叢。我盯著那根羽毛,直到它冇入綠意,徹底消失。
摘下眼鏡,我反覆擦拭。鏡片本無塵埃,可我擦了一遍又一遍,彷彿要擦去什麼看不見的痕跡。
“走吧。”我輕聲說。
第二章
柳園小區踞於城東,是九十年代的老樓,外牆皮斑駁脫落,一塊一塊像生了頑癬。六號樓三單元門口圍滿了人,黃白警戒線拉得筆直,幾個端著飯碗的老太太倚在一旁,邊嗑瓜子邊張望,瓜子皮被風捲著,粘在警戒線上晃悠。
林棟靠在單元門旁抽菸,見我走來,掐滅菸蒂用鞋底碾得粉碎。
“沈硯。”他頷首,麵色沉凝,“三樓,現場原封未動,你先上去,老梁在裡頭。”
我越過他拾級而上。樓梯間狹窄逼仄,牆麵上貼滿小廣告,疏通下水道、辦證、回收舊家電,密密麻麻的號碼被記號筆塗得漆黑一團,雜亂刺目。
三樓301室。
門口守著兩個技術科警員,手持相機與勘察箱,見我過來,神色皆不自然,目光飄移不定,無處安放。
我推門而入。
客廳不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瓷磚地麵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茶幾上擺著果盤,幾隻蘋果蔫皺起皮,失了水分。電視櫃上立著幾個相框,掃一眼全是風景——海邊、山巔、密林,空無一人。
我徑直走向臥室。
臥室門虛掩著,她躺在床上。
淡粉色四件套鋪得平平整整,連一絲褶皺都冇有,她安安靜靜躺著,隻露一顆頭顱。黑髮鋪散在枕上,如一把收攏的扇。雙眼輕閉,長睫垂落,像隻是淺眠。
我站在床邊,靜默良久。
三十二年的光陰,就此定格在這張床上,再無動靜。
陽光穿窗而入,落在她臉上。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太陽穴下的細血管清晰可見,唇瓣是極淡的紫,像牛奶裡滴了一滴墨,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老梁蹲在床邊,持著放大鏡一寸寸查驗屍體,聽見動靜摘了口罩:“沈硯,你來了。”
“嗯。”
他起身揉了揉發麻的膝蓋,歎了口氣。老梁五十三,法醫三十年,腰膝早已不堪重負。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三天左右,具體需回實驗室複檢。體表無明顯外傷、無掙紮痕跡、無性侵跡象,現場整潔,不似劫殺或仇殺。”
我垂眸看著她。
三年未見,她瘦了太多。臉頰凹陷,下巴尖削,顴骨微微凸起。我記得從前她臉頰圓潤,笑起來有一對淺梨渦,如今隻剩一片死寂的平靜。
“死因?”
“暫未確定。”老梁指了指她的唇,“你看這裡,唇色異常,懷疑中毒,具體毒物需等毒理報告。另外……”
他頓住,眉頭擰起。
“另外什麼?”
“胃裡有東西。”老梁的神情古怪至極,“初步探查,胃內容物裡有動物毛髮,橘黃色,是貓毛。”
我抬眼看向他。
“還有,”他繼續道,“她手腕有幾道淺抓痕,快癒合了,痕跡比對是貓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