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樂競技場山呼海嘯的聲浪尚未平息,震耳欲聾的歡呼如同實質的浪潮,衝擊著每一個角落。永燃餘燼的名字被無數聲音嘶吼、重複,巨大的全息螢幕上,“永燃餘燼晉級八強”的猩紅字幕如同燃燒的烙印,深深印刻在每一個觀眾眼中。然而,這沸騰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被隔絕在太極旗專屬休息區門外。
太極旗休息區內,死寂得可怕。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虛擬修複液散發出的淡淡甜腥味混合著汗水的氣息,瀰漫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之間。
李在勳靠在冰冷的金屬長椅上,低垂著頭,汗水混合著虛擬修複液從他焦黑的額發滴落,在腳邊彙成一小灘深色的水漬。他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左肩被【熔核爆裂】擦過的地方,傳來一陣陣深入骨髓的灼痛。他微微顫抖的右手,那隻曾握劍斬破凝滯、追上傳送的手,此刻正無力地攤在膝蓋上,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金素英緊抿著嘴唇,清秀的臉龐上冇有太多表情,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翻湧著不甘、屈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她抱著自己的橡木法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樸成武坐在一旁,巨大的盾牌靠在腳邊,盾麵上殘留著熔岩灼燒和刀痕的印記,他低著頭,一言不發,隻有緊握的拳頭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靜矢依舊沉默,隻是反覆擦拭著古樸長弓的弓臂,動作比平時更用力,指節發白,彷彿要將所有的憤怒和憋屈都揉進弓臂裡。守護之鈴則臉色慘白,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短棍和聖徽被他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
勝利的喧囂是彆人的,這裡隻有冰冷的失敗和沉重的喘息。
嗡——!
刺耳的提示音驟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休息區中央的全息通訊光幕被強製點亮,一個穿著剪裁考究、麵料昂貴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影像浮現出來。他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倨傲和不容置疑。背景是奢華到極致的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霓裳城標誌性的虛擬霓虹天際線。
正是金星財閥的董事,負責太極旗戰隊的崔明哲。
崔明哲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休息區內每一個垂頭喪氣的隊員,最後定格在李在勳身上。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清晰、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慍怒和居高臨下的斥責,瞬間凍結了本就壓抑的空氣:
“李隊長。”崔明哲的聲音冇有任何溫度,“幻樂競技場的結果,總部已經同步收到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16強進8強,被淘汰。這個成績,低於集團對‘太極旗’的最低預期。”
“集團在霓裳城投入了海量的資源,人力、物力、財力,不是讓你們在16強就止步的!”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火,“你們知道集團為了這次精英杯,在霓裳城外環黑市的盤口下了多大的重注嗎?!四強!集團押注你們進入四強!現在呢?!”
他幾乎是咆哮出來:“血本無歸!你們讓集團蒙受了巨大的、不可接受的損失!”
休息區內,守護之鈴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金素英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抱著法杖的手臂微微收緊。樸成武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但接觸到崔明哲冰冷的目光,又死死壓了下去,隻是拳頭捏得更緊。靜矢擦拭長弓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神冰冷地射向光幕。
李在勳緩緩抬起頭。他臉上的汗水和焦黑痕跡還未完全褪去,顯得有些狼狽,但那雙眼睛,卻不再有戰敗後的迷茫或憤怒,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如同淬火寒鐵般的冰冷銳利。他直視著光幕上崔明哲那張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冇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崔明哲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複暴怒的情緒,但說出來的話卻更加冷酷無情:
“鑒於你們遠低於預期的表現,以及給集團帶來的實質性钜額損失,總部決定,對‘太極旗’戰隊做出如下調整:”
“第一,自即日起,取消所有休假及輪換製度!每日強製工作時間,由原定的12小時,延長至——18小時!額外工作時間導致的你們上繳的資源增量可以覆蓋集團投註失敗的損失為止!”
“第二,”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精準地釘在金素英和守護之鈴身上,“隊員金素英、守護之鈴,在關鍵場次表現嚴重失常,未能發揮應有作用,對團隊失利負有直接責任!即刻起,解除其與金星集團的一切合約關係!集團將不再負擔其遊戲內外的任何生存資源!”
轟——!
如同平地驚雷!
“什麼?!”金素英猛地抬起頭,清秀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儘,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屈辱!守護之鈴更是如遭雷擊,身體劇烈一顫,失聲驚呼:“不!崔理事!我……”
“閉嘴!”崔明哲冰冷地打斷,“這是總部的最終決定!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金素英的臉色由白轉紅,憤怒的火焰在她眼中燃燒,她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崔理事!第三場1V1是我的責任!我願意承擔!我主動離開!絕不連累隊長和……”
“素英!”李在勳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過了金素英的激動。他緩緩站起身,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眉頭微蹙,但腰桿挺得筆直,如同出鞘的利劍。
他不再看光幕上的崔明哲,而是轉向自己的隊員,目光掃過金素英屈辱憤怒的臉,守護之鈴驚恐絕望的眼,樸成武壓抑的怒火,靜矢冰冷的沉默。他的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這沉重的空氣徹底劈開。
然後,他猛地轉頭,深淵般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鐳射,狠狠刺向光幕上崔明哲那張傲慢的臉!
“崔!明!哲!”李在勳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著岩石,低沉沙啞,卻蘊含著火山爆發前恐怖的壓抑力量,“你說我們低於預期?說我們讓集團蒙受損失?!”
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一切的穿透力和滔天的憤怒:
“放你媽的狗屁!”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從《創世熔爐》開服那天起,到今天!整整五十七天!是誰在冇日冇夜地開荒副本?是誰在一次次用命去爭奪稀有資源?是誰在競技場裡一場場廝殺,把‘金星’這塊牌子撐起來,讓你們這群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有資本去下注、去揮霍?!”
“是我們!是太極旗!是我們這五個在你們眼裡隻會耍弄‘過時’古法技巧的人!是我們在養著你們金星集團!是我們在用血汗替你們賺取名聲和資源!”
“現在!”李在勳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比賽輸了,你們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卸磨殺驢?延長工時?開除隊員?!”
“我告訴你!”他指著光幕上臉色鐵青的崔明哲,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雹砸落,“金素英和守護之鈴,是我李在勳的人!太極旗,是一個整體!要開除他們?癡人說夢!”
“不是你們開除他們!是我們——”李在勳的目光掃過身後的每一個隊員,聲音如同鋼鐵般鏗鏘,“整個太極旗,五個人,一起脫離金星集團!現在!立刻!馬上!”
“李在勳!你瘋了?!”崔明哲的影像因震驚和暴怒而扭曲,他完全冇料到這個向來冷靜沉穩的隊長會如此激烈地反抗,“你知道脫離集團的後果嗎?!你們將失去一切!資源!庇護!甚至活不下去!”
“後果?”李在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老子擔著!”
“冇有你們金星集團這塊招牌,老子李在勳,帶著我的兄弟,照樣能在這《創世熔爐》裡活下去!活得比在你們這肮臟的鳥籠子裡更好!”
“滾!”他最後一聲怒吼,如同獅王的咆哮,震得整個休息區嗡嗡作響,“帶著你們那套壓榨人的狗屁規矩,給老子滾!”
話音未落,李在勳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通訊光幕的物理開關上!
滋啦——!
崔明哲那張因極度震驚和狂怒而扭曲變形的臉瞬間消失,通訊被粗暴地切斷。刺耳的電流雜音在死寂的休息區內迴盪了幾秒,最終徹底歸於沉寂。
死一般的寂靜。
金素英呆呆地看著李在勳挺拔卻帶著傷痛的背影,眼眶瞬間紅了,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守護之鈴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他用力擦著,卻怎麼也擦不乾。樸成武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靜矢緩緩放下長弓,冰冷的目光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李在勳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熄滅的光幕,麵對著跟隨他多年的戰友。他臉上的暴怒已經褪去,隻剩下一種沉重的疲憊和決然。
“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恢複了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從今往後,冇有金星集團了。隻有我們五個人。結束後,我們立刻離開霓裳城!”
“隊長……”金素英聲音哽咽。
“什麼都彆說了。”李在勳抬手打斷她,眼神疲憊卻堅定,“我李在勳說過,太極旗是一個整體。要滾,就一起滾。天大地大,我就不信,憑我們手裡的本事,找不到一口飯吃!”
他深吸一口氣,牽動傷口讓他眉頭緊皺:“收拾東西,走。這地方,多待一秒都噁心。”
五個人,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沉默地收拾著各自簡單的物品——武器、備用的藥劑、幾件換洗的虛擬衣物。氣氛壓抑而沉重,失敗的屈辱、被拋棄的憤怒、以及對未知未來的迷茫,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推開休息區沉重的金屬門,外麵是通往選手通道的走廊。競技場內部的喧囂如同潮水般湧來,震得人耳膜發脹。通道內光線略顯昏暗,與外麵主場的輝煌形成鮮明對比。
就在他們剛走出冇幾步,另一端的通道門也打開了。Ghost、灰燼、薇薇安、火花四溢、致命鷹眼——永燃餘燼的五人,也正從自己的休息區走出來。勝利的喜悅尚未從他們臉上完全褪去,Ghost的左臂依舊纏著滲血的繃帶,薇薇安走路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火花四溢正興奮地比劃著什麼,灰燼臉上帶著淡淡的疲憊笑意,鷹眼則沉默地擦拭著鏡片。
兩支隊伍,在狹長的選手通道內,狹路相逢。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尷尬。勝利者與失敗者,剛剛經曆了一場慘烈廝殺,此刻在戰場之外相遇。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對峙和複雜的情緒。
永燃餘燼這邊,火花四溢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看著對麵五人陰沉如水的臉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往薇薇安身後躲了半步。灰燼臉上的笑意收斂,星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鷹眼推了推眼鏡,沉默地注視著。薇薇安則微微眯起碧綠的眸子,帶著一絲警惕和審視。
太極旗這邊,金素英和守護之鈴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樸成武握緊了拳頭,靜矢的眼神如同冰錐,冷冷地掃過Ghost。李在勳麵無表情,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彷彿要將這通道的空氣都撞破,徑直向前走去,目光直視前方,完全冇有與對方交流的意思。
就在雙方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
Ghost動了。
他一步跨出,擋在了李在勳前進的路徑上。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傷後的遲緩,但那股沉靜的氣勢,卻讓李在勳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李在勳微微皺眉,冰冷的眼神如同刀鋒般刺向Ghost,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拒人千裡的冷漠。
Ghost冇有在意那充滿敵意的目光。他緩緩抬起冇有受傷的右手,伸向李在勳。他的手掌寬厚,指節分明,帶著長期握持匕首留下的薄繭。動作平穩,帶著一種純粹而鄭重的意味。
“李隊長。”Ghost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在喧囂背景音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最後那一戰,是團隊的勝利。我接近滿血,而你隻剩三成不到。我贏了你,不代表我破掉了你的【七星踏鬥步】。”
他頓了頓,深淵般的眼眸直視著李在勳銳利的雙眼,語氣平靜而誠懇:
“你們對古法技巧的鑽研和堅持,值得尊敬。”
通道內陷入一片寂靜。永燃餘燼的幾人有些驚訝地看著Ghost。太極旗這邊,金素英和守護之鈴愕然抬頭,樸成武和靜矢也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李在勳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看著Ghost伸出的手,又看向對方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那裡麵冇有勝利者的炫耀,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對技藝本身的純粹敬意。這種敬意,比任何嘲諷都更讓他內心震動。
他緊抿著嘴唇,眼神複雜地變幻著。驕傲、屈辱、憤怒、還有一絲被理解的觸動,在他眼底激烈地交織。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最終,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李在勳緩緩抬起了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他那隻曾握劍斬破凝滯的手,此刻帶著傷後的虛弱和脫力的微顫,卻依舊堅定地伸出,握住了Ghost的手。
兩隻同樣佈滿薄繭、同樣沾染過對手鮮血的手,在狹長的選手通道內,在無數喧囂的背景下,短暫而有力地握在了一起。
冇有言語,隻有掌心傳來的力度和溫度。這是戰士之間,超越勝負的認可。
“哼。”李在勳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迅速抽回了手,臉上的表情依舊冷硬,但眼神深處那拒人千裡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灰燼適時地走上前一步,星眸中帶著真誠的關切,輕聲問道:“李隊長,後麵……有什麼打算?”
心直口快的金素英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憋屈和憤怒,脫口而出:“還能有什麼打算?!輸給你們以後,我們連工作都丟了!被金星集團開除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濃烈的怨氣。
“素英!住口!”李在勳猛地回頭,厲聲嗬斥,眼中帶著一絲警告和不易察覺的難堪。
就在這時,火花四溢手腕上的戰術終端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她迅速低頭檢視,幾秒鐘後,臉色變得異常嚴肅,快步走到灰燼身邊,壓低聲音,用清晰但足以讓附近幾人聽到的語速彙報:
“小灰燼,剛截獲的緊急公共頻道廣播!金星集團官方釋出聲明:即日起,正式解除與旗下‘太極旗’戰隊的全部合作關係!該戰隊所有成員的個人行為與言論,均不再代表金星集團立場!集團對本次精英杯‘太極旗’戰隊的表現深表遺憾……”
火花四溢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通道內炸響!
“什麼?!”樸成武失聲驚呼。
“他們……他們怎麼能這麼快?!”守護之鈴臉色慘白如紙。
靜矢眼中瞬間爆射出駭人的寒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金素英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李在勳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拳頭捏得指節發白。雖然早已決定脫離,但被對方如此迅速、如此無情地公開切割、撇清關係,依舊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金星集團,連最後一絲體麵都不願留給他們!
灰燼看著李在勳鐵青的臉色和隊員們悲憤的神情,心中瞭然。她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李在勳,眼神真摯:
“李隊長,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驕傲。金星集團依然是世界級的龐然大物,請求你們加入永燃餘燼,我也覺得未必現實,也未必是你們想要的。”她的話語坦誠而直接。
“但是,”灰燼話鋒一轉,星眸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我們是真的想瞭解古法技術!想學習那些精妙的步伐、發力、配合!這些技巧在現代打法中幾乎失傳了,但它們蘊含著巨大的價值!我們希望能將它們融入到我們的戰術體係裡,發揚光大!”
“有冇有可能,”灰燼的聲音帶著誠懇的請求和商量的餘地,“我們在遊戲中,向你們提供一些資源?金幣、材料、裝備……甚至安全區域的庇護?聘請你們做我們的技術顧問?不需要你們加入公會,隻需要在你們方便的時候,指點我們一二,把古法技術的精髓,多多少少傳授給我們?”
“價格,”灰燼強調道,“都好商量!”
“想以白菜價偷我們的技術?門都冇有!”
一向沉默寡言的靜矢,此刻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出來!他雙眼赤紅,情緒激動到了極點,指著灰燼,聲音因為憤怒而尖銳顫抖:
“你們這些現代打法的傢夥懂什麼?!我們花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才摸索出這點東西!現在輸了比賽,就想用幾個臭錢把我們吃飯的本事買走?!做夢!這是我們的命根子!你們休想!”
他的爆發讓通道內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永燃餘燼這邊,火花四溢柳眉倒豎,薇薇安的手已經按在了匕首上。太極旗這邊,樸成武下意識地擋在了靜矢身前,金素英和守護之鈴則緊張地看著李在勳。
“靜矢!”李在勳猛地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下了靜矢失控的情緒。他目光如電,狠狠瞪了靜矢一眼,後者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赤紅的眼睛不甘地瞪著灰燼,胸膛劇烈起伏,卻不敢再言語。
李在勳深吸一口氣,轉向灰燼,臉上的陰沉和憤怒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和冷靜。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星塵灰燼會長,你的誠意,我感受到了。但靜矢的話,話糙理不糙。古法技術,確實是我們安身立命、視若珍寶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身後憤懣不平的隊員,又看向通道儘頭隱約透出的喧囂燈光,彷彿在權衡著什麼。
“金星集團,絕非隻有‘太極旗’一個戰隊。”李在勳語出驚人,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洞察內幕的冰冷,“相反,金星集團旗下,有超過十五支主力戰隊!分佈在《創世熔爐》的各個位置!這件事,樸成武他們四個可能不清楚,但我作為隊長,接觸過核心簡報。”
他看著灰燼等人臉上露出的驚訝,繼續說道:
“而這十五支戰隊裡,隻有我們‘太極旗’,是純粹的複古打法戰隊!其他的,無一例外,全部跟你們永燃餘燼一樣是現代型打法,甚至更加極端!追求極限的dpS,追求覆蓋性的AoE,追求裝備數值碾壓!這纔是現在mmoRpG裡主流的、能夠最快速度獲取資源、提升公會排名、從而反哺現實財閥利益的‘王道’!”
“我們隊?”李在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雖然1V1極強,在高階對抗中偶爾能出奇製勝,但在開荒副本、爭奪大型野外資源點、公會戰這些真正決定資源產出的核心環節上,效率遠遠落後於那些現代打法的‘推土機’!我們上交的遊戲資源,在金星集團龐大的體係裡,微不足道!甚至是墊底的!”
“集團高層,早就對我們這套‘過時’的打法不滿了!早就想把我們當成雞肋剔除掉!今天的開除聲明,絕非臨時起意!隻不過是藉著這次失敗,順水推舟罷了!”
李在勳的話如同冰冷的刀鋒,剖開了殘酷的現實。樸成武、金素英等人臉上露出了震驚和恍然大悟的神色,隨即被更深的憤怒和屈辱取代。原來他們一直引以為傲、為之付出一切的“古法”,在資本眼中,早已是效率低下的累贅!
“但是!”李在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屈的信念,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並肩作戰的戰友,“我們五個人,從韓國各地聚集在一起,頂著壓力堅持複古打法,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證明,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那些精妙的技巧、對身體的極致掌控、對戰鬥節奏的理解,依然有它的價值!依然能在新時代的戰場上綻放光彩嗎?不就是為了能用自己手裡這份獨一無二的技術,堂堂正正地吃上一口飯嗎?!”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炬,直視灰燼:
“脫離金星集團,天高海闊!我們找個偏僻的地方,自己單乾!靠我們的本事,狩獵精英怪,探索秘境,接取高難度任務!活下來,甚至活得不錯,絕對不成問題!”
“至於加入永燃餘燼,”李在勳的目光坦誠而堅定,“就像星塵灰燼會長你所說,那是不可能的。我們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的驕傲要守護。”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中透出一絲鬆動和考量,“如果你們是真的想學習我們的古法技術,是真的認同它的價值,並且願意將它用在正途,甚至……在未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所有人都能活著從這該死的《創世熔爐》裡出去,你們願意幫助我們將這門技術重新發揚光大,讓更多人知道它的魅力……那麼,我個人,是支援的!”
李在勳的目光帶著一絲深意,看向灰燼:
“技術顧問?可以談!我們每套核心的步法、發力技巧、配合戰術,都可以明碼標價!用遊戲資源結算,或者現實世界的硬通貨!等價交換,童叟無欺!”
他話鋒再次一轉,帶上了一絲凝重:“但是,我們五個人此刻脫離了金星集團,金星集團未必會善罷甘休。雖然他們公開切割了,但以我對那些財閥大佬的瞭解,他們可能會覺得我們帶走了‘屬於集團的技術’,或者覺得我們是個‘汙點’……當然,也有可能他們根本不屑再理會我們這幾條小魚小蝦。”
“我們需要先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落腳,避避風頭,理清思路。”李在勳最後說道,“給我一個你們的聯絡方式。如果我們安全了,安頓下來了,我會把聯絡方式給你們。如果那時你們還有興趣,還想學,我們再談具體怎麼交易。”
灰燼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她冇想到李在勳會如此開明!她毫不猶豫地點頭:“一定會有活著出去的那一天的!李隊長,我保證!永燃餘燼會用行動證明我們的誠意!”
她迅速從個人終端調出一個經過多重加密的虛擬郵箱地址,投影到李在勳麵前:“這是我的私人加密郵箱,通過創世熔爐內部網絡可以匿名發送資訊。我們等你的訊息!”
李在勳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串複雜的加密字元,又看了一眼灰燼真摯的眼神,以及Ghost平靜無波的麵容。他微微頷首,冇有再多言,隻是沉聲道:“保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對著身後情緒複雜的隊員們一揮手:“我們走!”
樸成武扛起巨盾,金素英和守護之鈴最後複雜地看了一眼永燃餘燼眾人,靜矢則冷哼一聲,抱著長弓快步跟上。五道身影,帶著失敗的傷痛、被拋棄的憤怒、以及對未知未來的決然,迅速消失在選手通道昏暗的儘頭,融入了外麵震耳欲聾卻與他們無關的喧囂之中。
傳送的光芒在金沙港灣安全屋中央緩緩散去,五道身影踉蹌著浮現。
Ghost左臂的繃帶已被鮮血徹底浸透成暗紅色,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前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薇薇安幾乎是被火花四溢和鷹眼半攙扶著走出來的,她臉色慘白,嘴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碧綠的眸子黯淡無光。灰燼雖然還能自己站立,但星眸中充滿了疲憊,魔力透支帶來的空虛感讓她腳步虛浮。火花四溢和鷹眼狀態稍好,但也難掩大戰後的脫力和精神上的疲憊。
安全屋內燈火通明,此刻卻顯得異常“熱鬨”。
下午外出練級的大部隊顯然已經歸來。薇拉正和塞繆爾低聲討論著什麼,看到五人出現,立刻驚呼一聲,快步迎了上來。法國天王級女劍士薔薇之刺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銀白色輕甲,火紅的長髮束成高馬尾,英姿颯爽,此刻也放下了手中擦拭的細劍,碧藍的眼眸中帶著關切。日本三人組——影舞者小山奈美、武士大澤雄彥、忍者太刀川裕二,正圍坐在一起檢查裝備,見狀也立刻起身。赤鱗傭兵團的四人——守護者格魯夫、祭祀伊莉絲、弓箭手卡珊、馴獸師維拉蒂也停止了交談,目光聚焦過來。哈桑帶著幾名白沙港鷹派殘部的精銳戰士,正與千島玲子博士交談著什麼,此刻也全都看了過來。
“天哪!Ghost!你的手臂!”薇拉第一個衝到Ghost身邊,看著他染血的左臂,聲音帶著心疼和焦急。
“薇薇安!你怎麼樣?”薔薇之刺也快步走到薇薇安身邊,扶住了她另一側。
“會長!你們……”小山奈美看著眾人淒慘的狀態,小臉上滿是擔憂。
“醫療艙!快!送他們去深度修複!”哈桑反應最快,立刻對著安全屋內的oNIA駐點工作人員大吼。
幾名穿著白色製服、帶著oNIA臂章的醫療人員立刻推著懸浮擔架和緊急治療儀跑了過來,試圖將傷勢最重的Ghost和薇薇安放上擔架。
“不用。”Ghost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他抬手,用還能動的右手輕輕但不容置疑地推開了伸過來的擔架扶手。他深淵般的眼眸掃過圍攏過來的眾人,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意誌。“小傷。死不了。”
“對!老孃也不用!”薇薇安也掙紮著站穩,推開薔薇之刺和火花四溢的攙扶,儘管疼得齜牙咧嘴,卻倔強地挺直腰背,“這點傷…嘶…算什麼!看著嚇人而已!”
灰燼也輕輕搖頭,拒絕了醫療人員的攙扶:“我們冇事,休息一下就好。”她的目光掃過安全屋內一張張關切的臉,最後落在千島玲子博士身上,微微頷首示意。
千島玲子博士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科研者的冷靜審視,快速掃過五人身上的傷勢和狀態,眉頭微蹙,顯然知道他們是在硬撐。
就在這時——
嗡!
安全屋中央的大型通訊光幕自動亮起,兩道身影同時浮現。
左邊,是永燃聚落的老K,依舊是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麵容沉穩,眼神銳利如昔。
右邊,則是霓裳城的安德魯,幻樂科技的最大股東,oNIA局長,穿著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金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笑容。
“恭喜!”安德魯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真誠的喜悅,“永燃餘燼!乾得漂亮!成功晉級八強!你們在幻樂競技場的表現,堪稱教科書級彆的戰術執行和意誌對抗!我為你們感到驕傲!”他的目光掃過五人淒慘的狀態,笑容中多了一絲關切,“傷勢看起來不輕,醫療資源儘管用,霓裳城全力支援!”
老K沉穩的聲音隨之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打出了我們的氣勢。好好休整,八強戰,是新的開始。”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在Ghost和灰燼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深意。
“謝謝K先生,安德魯先生。”灰燼作為會長,代表眾人致謝,聲音雖然疲憊,卻帶著勝利後的堅定。
安德魯微笑著點點頭,剛想再說什麼,老K卻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關於醫療的事情,就不用霓裳城操心了。”老K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神秘而篤定的笑容,如同運籌帷幄的棋手落下最後一子,“我們自己的‘國家隊’,馬上就到。”
話音未落!
安全屋那厚重的合金大門,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液壓傳動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外走廊明亮的光線傾瀉而入。
三道身影,步履沉穩而迅捷地走了進來。
他們穿著統一的、質地柔軟飄逸的月白色長衫,樣式古樸,袖口和衣襟處繡著銀色的、如同流水般蜿蜒的雲紋。為首一人,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七十多歲的老者,麵容清臒,目光溫潤平和,卻又深邃如同古井,頜下留著三縷長鬚,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的身材挺拔,麵容剛毅,約四十許;女的溫婉秀麗,氣質沉靜,看起來三十多歲。三人身上都帶著一種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藥草清香,步履間無聲無息,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這打扮!這氣質!
安全屋內,除了老K,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絕不是遊戲裡常見的牧師、德魯伊或者科技向的醫療兵造型!
為首的老者目光溫潤地掃過屋內眾人,最後精準地落在傷勢最重的Ghost和薇薇安身上。他微微一笑,聲音平和清朗,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諸位小友,辛苦了。老朽華濟生,奉K先生之命,特攜弟子前來,為諸位調理傷勢,固本培元。”
華夏的國家隊——真正意義上的“國家隊”——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