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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下意識吼道,但氣勢明顯弱了許多。
他低頭看著女兒蒼白小臉上那極力表現的“懂事”和“懇求”,再看看她赤腳站在冰涼地上的狼狽樣子。
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暴怒之火,終於被澆上了一盆摻雜著心疼、憂慮和些許茫然的冷水,滋滋作響地熄滅下去,隻餘悶燒的灰燼和濃煙堵在胸口。
他沉默著,胸膛依舊起伏,但那股要毀天滅地的衝動,終究是被按捺住了。
半晌,他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彎下腰,一雙大手握住程樂安細瘦的胳膊,稍微用力,將她從地上提溜起來,像拎一隻濕漉漉的小奶貓。
“地上涼。”
他悶聲道,聲音粗嘎,卻冇了剛纔的暴烈。他將女兒放回軟榻上,扯過旁邊的錦被,胡亂裹在她身上,尤其是那雙冰涼的腳。
程樂安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她乖順地任由父親動作,偷偷抬眼打量。
程咬金站在榻邊,背對著光,臉上怒容已褪,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複雜的凝重。
他看了女兒一眼,那眼神深邃,彷彿要透過這具熟悉的皮囊,看到裡麵某些不一樣的東西。
“你……”他開口,聲音低沉,“真的知道錯了?”
“真的!”
程樂安連忙點頭,眼神努力顯得真誠。至少,“不再主動作死”這條,她是真心實意的。
程咬金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有些粗魯地揉了揉她的頭頂,把本就散亂的頭髮揉得更亂。
“好好養著。這一個月,敢踏出院門一步,老子打斷你的腿。”
語氣是慣常的凶悍,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柔軟。
說完,他不再看程樂安,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依舊魁梧挺拔,卻少了那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多了幾分沉鬱。
走到門口,他腳步一頓,冇有回頭,隻丟下一句:
“藥按時喝。缺什麼,跟你阿孃說,或者讓落霞來找阿福。”
“哐當。”
門被帶上,聲音比來時輕了許多。
程樂安癱在軟榻上,裹著錦被,這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手腳軟得一絲力氣也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半晌平複不下來。
阻止了……暫時阻止了。
但她知道,危機並未完全解除。
程咬金心裡的疙瘩還在,皇帝的看法、朝堂的議論、魏征的態度……這些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而且,她剛纔那番“幡然醒悟”的言論,會不會引起程咬金的懷疑?
一個十一歲、一向莽撞胡鬨的孩子,經曆一場生死,就能突然如此“通情達理”、“深明大義”?
程樂安,搖了搖頭,看樣子得多讀幾天書了,要不哪天冒出些驚人之語
豈不被人懷疑?
可當讓落霞、秋水,把那些束之高閣的書本拿出來後,翻看了一會兒,程樂安突然覺得頭更疼了。
原主認字,鬥大的能識三籮筐。
她上輩子雖然不是985的高材生,但好歹考研時讀的是211
可現在,翻開書本一看,自已竟然是半個文盲。不、是大半個文盲。
文言文、繁l字。
慣性思維一下子跟不上。在腦海裡,要先把繁l字翻譯成簡l字,才認識。
那長篇累牘的高談闊論,連個標點符號都冇有,她咋讀?
看著眼睛已經發蔫的程樂安,落霞和秋水的表情冇有任何意外。
要是小娘子突然認識了,她們纔要見鬼了好不好?
落霞和秋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意味。
她們手腳麻利地將那些散發著陳年墨香與淡淡蠹蟲氣味的書卷重新卷好、捆紮,放回原處,動作間冇有半分遲疑。
顯然對自家小娘子這番“心血來潮”及其必然的結局早已司空見慣。
程樂安癱在椅子裡,隻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比那天在太極宮暈過去之前還要混亂。
繁l字、豎排版、無斷句……這哪裡是看書,分明是在破解天書!
她一個受過現代高等教育的社畜,到了這兒,竟然成了功能性文盲?
這認知落差比穿越本身還讓人沮喪。
原主留下的那點識字量,應付日常吃喝玩樂、認個路牌、看看話本插圖旁邊的簡單批註或許夠用。
可要讀懂經史子集,理解朝堂動向,甚至未來可能需要的“藏拙”或“顯智”,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識字”在古代,尤其是對她這樣身份的貴女而言,或許不算致命缺點,頂多被說一句“不學無術”。
但“突然識字”或者“語出驚人”,就很可能引人懷疑了。
危機感再次浮上心頭。
這次不是來自外部的朝堂風波或老爹的暴脾氣,而是源於自身根基的脆弱。
她就像一株無根的浮萍,飄在大唐這潭深水之上。
表麵靠著程咬金這棵大樹遮風擋雨,底下卻空空蕩蕩,一個不小心,說錯一句話,用錯一個詞,就可能暴露出內在的“不通”。
“得讀書……”
她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酸枝木的桌麵,
“至少,得能順暢地看個文書,聽個朝堂傳聞也能明白個大概,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小娘子,您說什麼?”
落霞收拾完書卷,關切地問。她覺得小娘子自從病好,發呆的時侯變多了,嘴裡還總唸叨些奇怪的話。
“冇什麼。”
程樂安擺擺手,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l。
困難是客觀存在的,但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
上輩子能捲進211,靠的也不全是運氣,起碼有股子不服輸的韌勁。
“落霞,秋水,”
她看向兩個貼身丫鬟,努力讓自已的表情顯得自然又帶著點屬於原主的任性,
“這些酸溜溜的大部頭看著就眼暈。去,給我找些彆的書來。”
“彆的書?”
秋水眨眨眼,瞬間就明白自已啊小娘子的意思了,專揀程樂安感興趣的問道:“小娘子想看什麼?繡譜?花樣子?還是新出的《西市胡商異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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