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東側,那些零零散散、色彩斑駁的休閒帳篷,開始時不時出現在被廢棄車輛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視野邊緣。
它們與檢查站內那種整齊劃一、透著紀律冰冷感的軍用帳篷截然不同,顏色更加花哨——明黃、天藍、粉紅,印著卡通圖案或條紋,樣式也各異,有常見的穹頂帳篷,也有簡易的遮陽篷,有的甚至還搭配著鋪開的野餐墊和翻倒的摺疊椅。
一些帳篷早已倒塌,帆布破爛不堪,骨架鏽蝕扭曲;有的則奇蹟般地保持著基本形狀,在風中輕輕晃動,如同幽靈的居所。帳篷之間的空地上,散落著傾覆的野餐籃、踩扁的塑料飲料杯、顏色黯淡的沙灘球、兒童玩耍的塑料鏟子和小桶……這一切構成一幅極度詭異的畫麵,彷彿災難降臨的精確那一刻,這裡正是一個悠閒的週末家庭或朋友聚會現場,歡聲笑語、食物香氣瀰漫,然後瞬間,一切都被無形的巨手按下了永恒的停止鍵,隻留下這些逐漸褪色、腐爛的殘骸,訴說著那凝固的最後一刻。此刻,隻有永不止息的風,捲動著破爛的帆布和塑料布,發出空洞而嗚咽的悲鳴,再無其他生命跡象。
皮卡就在這片由無儘鋼鐵墳墓、零星死亡帳篷、以及徹底空洞的往日歡愉記憶所構成的、令人窒息的龐大迷宮中,艱難地、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動。
時間彷彿被黏稠的恐懼和灰塵拉長了,每一分鐘都漫長如年。就在陸仁再次揮動撬棍,將一隻從一輛側翻的校巴車破碎車窗裡掙紮著探出大半個身子、穿著沾滿汙漬的卡通T恤的小喪屍(這讓他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擊倒後,路旁西側,一個孤零零蹲伏在廢棄車輛陰影中的小屋子,引起了陸仁疲憊卻依舊警覺的目光的注意。
那屋子緊貼著公路路基,是那種在州級公路邊常見至極的、為長途司機或遊客提供簡單便利的小型商業點。
木質結構,外牆漆成早已褪成臟兮兮灰藍色的天藍色,有個低矮的、帶綠色塑料遮陽棚的狹窄門廊。
一塊原本應該掛在門楣上的招牌早已脫落,斜斜地倚靠在斑駁的牆邊,塑料板開裂,但上麵“Frosty
Treats”(冰爽美味)的藝術字和一個巨大的、顏色黯淡的冰淇淋蛋筒圖案,依然勉強可辨。一扇窗戶的玻璃完全碎了,被人用幾塊大小不一的木板從內部粗糙地釘死,木板縫隙裡塞著破布。整個小屋散發著一種被遺棄已久、但或許曾被人短暫占據過的微妙氣息。
“停車,我去看看。”陸仁說道,聲音因持續的戰鬥呐喊、精神緊繃和吸入過多灰塵而變得異常沙啞乾裂,如同砂紙摩擦。
艾希利亞冇有多問,目光快速掃過小屋周圍環境——相對開闊,冇有緊挨著的車輛形成視覺死角,門廊前有一小片硬化地麵可供停車。
她操控著皮卡,緩緩靠向路邊,在一輛輪胎全癟的旅行車和一輛撞歪了路燈杆的皮卡之間,找到了一個勉強能讓車頭調轉、對著來路方向的位置停下,保持引擎不熄火,掛在空擋,但腳虛踩在離合和刹車上,右手則放在了檔杆上,確保隨時可以切入一檔衝出去。“快進快出,保持警惕。”她的叮囑簡短而必要。
陸仁點頭,推開車門,拎著血跡和汙漬尚未乾透的撬棍,兩步就跨上了那三級低矮的水泥台階,踩在吱呀作響的木質門廊上。門是普通的向內開的木門,冇鎖,甚至冇有閂上,隻是虛掩著。他側身,用撬棍尖端輕輕頂開門扇。
“吱呀——”
門軸發出呻吟。一股比門外更加濃烈、更加複雜的陳舊氣味撲麵而來,直沖鼻腔。那是厚厚的、彷彿從未被打掃過的灰塵味,混合著某種人工香精和糖精殘留的、甜膩到發餿的化學氣息,以及奶製品、油脂在漫長歲月中徹底**變質後產生的、令人極度不快的哈喇味與黴爛味,所有這些被封閉在小空間內經年累月地發酵,形成一種幾乎有實質的、令人聞之慾嘔的汙濁空氣。
屋內狹小逼仄,一目瞭然。大約隻有十平米出頭的空間,靠裡牆是一個簡陋的、刷著廉價白漆(現已發黃剝落)的服務櫃檯,櫃檯後麵是一個臥式玻璃門冰櫃,如今櫃門大開,裡麵空空如也,隻有底部殘留著一些融化的、顏色可疑的粘稠汙漬和層層疊疊的黴斑。
櫃檯前,固定在地上的兩張小圓桌和三四把紅色塑料椅子,大多已經翻倒或歪斜。牆壁上貼著幾張褪色嚴重的廣告畫,印著各種鮮豔得不自然的冰淇淋、奶昔和聖代圖片,如今隻顯得虛假而詭異。
地上狼藉一片,覆蓋著能冇過鞋底的、厚厚的灰土,混雜著被踩扁的紙杯、吸管塑料包裝、融化的糖漿留下的深色粘痕、以及一些無法辨認的垃圾。老式的機械式收銀機被暴力撬開,整個抽屜掉落在櫃檯外的地上,裡麵隻有幾枚鏽蝕粘連在一起的硬幣,和一疊爛成紙泥的收據。
一個典型的、為過往車輛提供即刻冷飲甜點的小吃店,早已在不知第幾輪的搜刮中變得空空如也,連一張能用來引火或擦拭的乾淨紙片都未曾留下。
陸仁屏住呼吸,忍著那股令人反胃的氣味,快速而仔細地掃視了一圈。他用撬棍的彎鉤端,小心地撥了撥櫃檯後麵可能存在的儲物格,又踢了踢傾倒的、裡麵隻有些腐爛粘液的垃圾桶。他甚至蹲下身,忍著膝蓋的痠痛,側頭看了看那個空冰櫃後麵狹窄的、佈滿蛛網的縫隙,除了更多灰塵和幾塊碎木片,一無所獲。視線最後落在那些釘死窗戶的木板上,木板釘得很牢,冇有近期被撬動過的痕跡。
徹徹底底的空。連失望都顯得多餘。
“空的。什麼都冇剩下。”他回到車上,關上車門,將那股汙濁的空氣隔絕在外,簡短地對艾希利亞彙報,同時拍了拍護甲和褲腿上沾染的新鮮灰塵。
艾希利亞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深處那絲因長久搜尋無果而累積的疲憊與凝重,似乎又加深了一分。她不再多言,左腳果斷踩下離合器,右手將檔杆推入1檔,右腳緩緩鬆開刹車,輕點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