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厚重的鋼鐵門扉,在陸仁手中那把從指揮所佈滿灰塵、散落著鏽蝕回形針和褪色檔案的抽屜深處翻出的、用褪色標簽紙潦草寫著“應急\/備用”字樣的老舊鑰匙串中,某一把經過反覆嘗試、生澀到幾乎要折斷的轉動下,終於發出一聲如同垂死者呻吟般的金屬摩擦哀鳴,鎖芯內部的機關不情不願地咬合。
沉重的門扇緩緩向內開啟,鏽蝕的門軸與滑軌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噪音,如同指甲刮過黑板,瞬間撕裂了門外廣場那片凝固般的寂靜。
這聲音驚動了遠處幾隻在廢棄車輛引擎蓋上專心啄食著某種黑乎乎、難以辨認的腐肉的烏鴉,它們“嘎——!”地發出不滿而驚惶的怪叫,猛地拍打翅膀,帶著幾片脫落的黑色羽毛,撲棱棱地衝上灰濛濛、低垂欲雨的天空,化作幾個迅速縮小的黑點,消失在更遠處建築的剪影後。
皮卡發出一陣低沉的怒吼聲,聲音震耳欲聾,似乎要衝破雲霄。引擎劇烈地震顫著,這種強烈的震動透過方向盤,如電流一般傳遍陸仁的手臂,讓他原本就有些麻木的手掌更是感到一陣陣酥麻。
然而,麵對如此強大的力量衝擊,陸仁並冇有絲毫退縮之意。他緊緊握住方向盤,全神貫注地操縱著車輛,不敢有一絲懈怠。隨著車子緩慢前行,車輪緩緩壓過了門軸下方那些由於長期封閉而積累成厚厚的塵土和碎石。每一次碾壓都帶來輕微的顛簸,但陸仁憑藉其嫻熟的駕駛技巧,成功地保持住了車身的平衡,並逐漸駛離了這個宛如鋼鐵巨獸般屹立不倒的檢查站。
當皮卡終於徹底脫離了檢查站的範圍時,一直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艾希利亞迅速打開車門,敏捷地下車並朝著門口飛奔而去。她手中緊握著一把剛剛找到的備用鑰匙,氣喘籲籲卻又毫不猶豫地插入門鎖孔內。經過一番努力,隻聽得一聲脆響,沉重的巨門被成功地反鎖住了。
這道關門聲清脆響亮,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兩人的心頭。與此同時,那一排排整齊擺放的帳篷、孤零零佇立在風中的演講台、已經殘破不堪且搖搖欲墜的國旗……還有整個檢查站內所瀰漫著的那種凝固的、充滿軍事化冷酷氣息的氛圍,都在瞬間被牢牢封鎖在身後,被永遠禁錮於一片死寂和塵埃當中,彷彿它們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然而,門外的世界,並未給予他們任何喘息之機。
眼前的道路雖然依舊保持著州級公路的寬闊骨架,但景象已然天翻地覆,被末日降臨那瞬間最直觀、最混亂的痕跡所徹底淹冇。
公路——或者說,這條曾經承載著無數希望與匆忙的交通動脈——此刻變成了一條由鋼鐵、玻璃和橡膠構成的、令人窒息的巨型墳場。
密密麻麻、見縫插針、一眼根本望不到儘頭的各式汽車,如同被某種惡意的魔法瞬間凍結的洪流,塞滿了每一寸瀝青路麵。
它們並非檢查站外那種因劇烈撞擊而堆疊的廢墟,而是如同某個工作日晚高峰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一輛緊挨著一輛,頭尾相接,車門對車門,將原本的多車道硬生生壓縮成了僅能容小車艱難通過的蜿蜒縫隙。
許多車輛的門戶洞開,車窗玻璃呈蛛網狀碎裂或完全消失,車內如同被暴風席捲過,座椅被撕開,物品被拋灑得一片狼藉。厚厚的、經年累積的灰白色塵土覆蓋了一切,讓所有顏色都變得暗淡、統一。輪胎幾乎全部癟掉,軟塌塌地壓在路麵上,留下乾癟畸形的輪廓。
廢棄的行李箱裂著大口,兒童安全座椅傾覆,顏色紮眼的毛絨玩具半埋在土裡,散落的衣物早已褪色風化,從車內被拋出或遺落在車輛之間的狹窄空隙和路肩上,無聲地記錄著一場盛大而絕望的逃亡後,所遺落的無儘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塵土乾燥氣味、橡膠和塑料在漫長歲月中老化分解產生的微甜而刺鼻的氣息,以及一種更加複雜、甜膩中帶著深度腐朽的、令人隱隱作嘔的味道——那是來自那些被遺棄在車廂內,經曆了無數個烈日暴曬、暴雨浸泡、嚴寒凍結的食品包裝、皮革內飾、織物座椅,甚至是某些不願去細想的有機殘留物,在時間作用下共同發酵的結果。風在這裡失去了在曠野中的自由,隻能在鋼鐵叢林狹窄的縫隙間艱難穿行,發出低沉、壓抑、如同地底傳來的嗚咽,捲起細微的塵柱,打著旋,又無力地消散。
艾希利亞將皮卡掛入低速1擋,離合器緩慢結合,讓這輛加裝了護甲後略顯笨重的傢夥,以比健康成人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龜速,開始緩緩擠入這片鋼鐵墳場令人窒息的縫隙。
駕駛需要極高的專注和精細操作。輪胎必須像探路的前足,小心地避開地上散落的行李箱殘骸、碎裂的保險杠、凹陷的坑洞,以及從車廂內滑落出來的各種不明物體。
車身兩側與那些鏽蝕斑駁、漆麵剝落的車門、扭曲的保險杠、支棱出來的後視鏡不可避免地發生著輕微卻持續的刮擦,發出連綿不絕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刺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彷彿在驚擾著這片墳墓的長眠。
視線嚴重受阻,前方最多隻能看清十幾二十米的路況,更遠處則被層層疊疊的廢棄車輛徹底遮蔽,每一次轉彎都可能麵對一堵由側翻卡車或連環相撞轎車構成的、無法逾越的死亡之牆。
就在皮卡如同金屬蝸牛般,在這迷宮中艱難爬行了不到五十米時——
“呃啊——!”
右前方,一輛側翻的SUV殘骸後方陰影裡,一個穿著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深色汙漬的西裝的身影,猛地探出上半身,發出嘶啞如同破風箱般的嚎叫,灰敗的臉上隻剩下進食的本能,張牙舞爪地撲向緩慢駛過的皮卡駕駛室!
是一隻被困在變形的車廂裡,不知多久的喪屍,被近在咫尺的活人氣息和引擎的震動徹底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