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徹底沉入西邊參差的地平線,最後一線昏黃的光暈也被迅速蔓延的靛青色夜幕吞噬。寒風開始增強,呼嘯著穿過“垃圾大亨”圍牆木板的縫隙,發出尖銳的嗚咽,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細碎垃圾,在空中打著旋。白日的悶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秋夜晚刺骨的寒意。
陸仁與艾希利亞邁著艱難而緩慢的步子,彷彿每一步都需要用儘全身力氣一般。他們的身影在逐漸加深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渺小且脆弱,就像是兩顆孤獨的星辰,試圖穿越無儘的黑暗找到回家的路。終於,經過漫長的跋涉,他們來到了那兩扇看起來無比莊重肅穆的巨大木門之前。
此刻的他們渾身臟兮兮的,衣服上沾滿了四處搜尋房屋時沾上的塵土以及蛛絲馬跡。原本堅硬的護甲之下,衣衫早已被汗水濕透,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卻又漸漸冷卻下來,緊緊地貼附於肌膚之上,讓人不禁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然而,這還並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更為重要的是,他們身後揹著的那個沉甸甸的揹包裡,除去寥寥無幾甚至根本稱不上是什麼“戰利品”的一些小物件兒之外(比如一隻尚未破損仍能正常使用的打火機、幾顆已經生滿鏽跡的螺絲釘還有一大塊勉強算得上比較厚實的破爛帆布等等),其餘部分仍然空空如也,跟剛剛離開營地的時候毫無二致!
這種感覺猶如泰山壓卵般沉重無比,不僅來自於**上難以言喻的疲倦睏倦,更源自內心深處無法釋懷的失敗挫折情緒,同時還有對於遠在後方營地裡親人們安危狀況深深的憂慮掛念……所有這些負麵因素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無形的力量,如同千斤重擔似的死死壓在他倆的心頭,遠比他們揹負在肩上實際的那些東西要沉重得多得多。
迅速檢查了門外的情況——冇有新的喪屍聚集,隻有風吹過空蕩街道的嗚咽。他們合力推開木門,閃身而入,又立刻從內部將門重新閂好,並用那根粗鐵棍和找到的幾塊沉重廢鐵牢牢頂住。做完這些,兩人才稍稍鬆了口氣,至少今晚,這堵高牆能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的屏障。
皮卡靜靜地停在場地中央,在越來越深的暮色中像一個沉默的巨獸。他們冇有選擇在集裝箱裡過夜(雖然更避風,但空間封閉,一旦被堵住難以脫身),而是決定留在車上。皮卡經過改裝,車窗有護欄,車身相對堅固,必要時也能直接撞開大門逃跑。
兩人就著車內閱讀燈(亮度調到最低)的微弱光芒,沉默地分食了最後一點乾糧——真的是最後一點了,幾塊硬得硌牙的餅乾碎屑,和最後一小條用鹽簡單醃過、如今已堅硬如木的肉條。就著所剩無幾的冷水嚥下,胃裡隻是感到少許填充,遠未滿足。饑餓感如同冰冷的背景音,持續不斷地低鳴。
吃完,陸仁擰緊水壺蓋子,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在寂靜的車廂內格外清晰。他靠在駕駛座上,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揉了揉因長時間警惕而酸脹的太陽穴。
“你守前半夜,十二點叫我。”陸仁的聲音沙啞疲憊,但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安排。連續開車、搜尋、戰鬥,他的精神和體力都已接近極限,必須保證至少有幾個小時的深度睡眠,才能應對明天可能更嚴峻的情況。
艾希利亞點了點頭,冇有異議。她體質似乎比陸仁稍好,也更習慣於在壓力下保持清醒。“嗯。你睡吧,有情況我叫你。”
冇有更多交流。陸仁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儘可能放平),將霰彈槍放在手邊,撬棍橫在腿上,又檢查了一下腰間的手槍(子彈寥寥)。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神經,放緩呼吸。身體的極度疲憊很快壓倒了心頭的紛亂思緒,將他拖入一種半昏沉的狀態。但即便是睡眠中,他的耳朵似乎也豎著,捕捉著車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艾希利亞則保持著清醒的坐姿,目光透過加裝護欄的車窗,投向外麵被黑暗逐漸吞冇的垃圾場。月光很淡,被雲層遮擋,隻有零星幾點慘淡的星光照亮輪廓。巨大的打包鋼材堆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怪獸,散亂的塑料垃圾堆化作一團團模糊的陰影。風聲是主調,夾雜著遠處不知名動物的嚎叫(可能是野狗,或者彆的什麼),以及圍牆木板在風中偶爾發出的“咯吱”呻吟。
她偶爾會拿起夜視儀(從賽車場找到的簡陋型號,電池也快耗儘了)觀察一下圍牆四周和那兩扇緊閉的木門,確認冇有異常的光點或移動的影子。大部分時間,隻是靜靜地坐著,呼吸平穩,眼神在黑暗中依然銳利,如同潛伏的夜行動物。
時間在寂靜和寒冷中緩慢流逝。車廂內的溫度越來越低,哈出的氣都凝成白霧。艾希利亞輕輕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將它們靠近嘴邊哈了哈氣。她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沉睡的陸仁臉上,那張平日裡堅毅甚至有些冷硬的麵孔,在沉睡中顯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她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抿了抿唇,將視線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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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夜,平安無事。隻有風,隻有寒冷,隻有空曠垃圾場內死寂的陰影。當手錶指針無聲地滑向午夜,艾希利亞輕輕拍了拍陸仁的肩膀。
“到時間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足夠清晰。
陸仁幾乎在觸碰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眼神裡冇有剛醒的迷茫,隻有迅速凝聚的清醒和警惕。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接過艾希利亞遞過來的夜視儀。
“有情況嗎?”
“冇有。風大,注意聽圍牆外的動靜。”艾希利亞簡短彙報,隨即讓出駕駛座的位置,挪到副駕,調整了一下姿勢,也閉上了眼睛。她的入睡速度同樣快得驚人,呼吸很快變得均勻悠長,但身體依舊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彈起的戒備姿態。
陸仁接替了守夜。他搓了搓凍得冰涼的臉,將夜視儀舉到眼前。視野裡是一片單調的綠色,勾勒出廢墟的輪廓。風聲似乎更大了,捲動著地上的雜物,發出各種細微的、令人心神不寧的聲響。他仔細聆聽著,分辨著哪些是風聲,哪些可能是彆的東西。
寂靜的深夜裡,在這座被遺忘的垃圾堡壘中,兩人輪換守護著短暫的安寧,也守護著彼此背後。而明天,等待他們的,將是必須繼續深入的路易斯維爾,和那依舊渺茫、卻不得不去追尋的生存希望。寒冷與黑暗包裹著鐵皮車廂,也將未知的危險,隔絕在高牆之外,暫時,隻是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