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喘著粗氣衝回河畔碼頭,猛地刹住,塵土飛揚。
陸仁跳下車,懷裡是用窗簾布捆紮的大包裹,塞滿了藥品、針劑和小型氧氣瓶。艾希利亞緊隨其後,拎著揹包和手電。
木屋門立刻打開,艾薇和小傑焦急的臉出現。小傑眼睛先是一亮,隨即黯淡,聲音發顫:“我爸他……又昏過去了,叫不醒,呼吸更弱了……”
“進去說。”陸仁簡短道,側身進屋。艾希利亞放下揹包,警惕地掃了眼窗外暮色。
屋內昏暗,隻有灶台餘燼和窗外殘光。男人躺在床上,無聲無息,臉色死寂蠟黃,胸膛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小女孩蜷縮床腳,隻剩無意識抽噎。
陸仁解開包裹,各種藥品器械攤在桌上。青黴素、頭孢、急救針劑、輸液管、紗布、酒精……甚至還有一本蒙塵的藥品手冊。然而麵對這堆“寶藏”,三人隻感到茫然和無力。
陸仁快速翻著手冊,術語晦澀,劑量複雜。他隻是個普通人,艾希利亞擅長搏殺,艾薇還是個孩子。冇有半點真正的醫學知識。
“抗生素應該是關鍵,”艾希利亞拿起一盒注射用頭孢,看著說明,“但劑量……靜脈注射……他這狀態能行嗎?過敏呢?”
“還有這個,”陸仁拿起一小瓶腎上腺素,“心臟驟停急救用……他現在是心臟問題還是呼吸問題?或是感染性休克?”
“氧氣!先給氧!”艾薇指著鋼瓶。
冇有時間猶豫,也冇有人可以谘詢。
“死馬當活馬醫。”陸仁咬牙決定,“小傑,擋好窗戶。艾薇,準備乾淨水和布。艾希利亞,幫我。”
他們按手冊上最粗淺的圖示,手忙腳亂操作。用酒精棉擦拭男人枯瘦手背(幾乎找不到血管),嘗試靜脈注射(失敗兩次,第三次才勉強將針頭固定)。將氧氣麵罩小心罩在男人口鼻處,打開閥門,聽著氧氣嘶嘶聲。又找到一支強心升壓注射液,肌肉注射進去。
每一個動作都笨拙驚險。他們像在黑暗迷宮中胡亂摸索。
藥品和氧氣似乎起了一絲作用。男人呼吸聲稍微明顯了些,胸膛起伏似乎有力了一點點。但臉色未好轉,體溫依舊低得嚇人。
時間在焦灼中流逝。窗外夕陽徹底沉下,天邊隻剩一抹淒豔暗紅。餘暉透過木板縫隙,在屋內投下道道光柱,落在男人臉上。
就在這時,男人長長地、緩慢地吸了口氣,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起初渾濁渙散,茫然對著天花板。幾秒後,瞳孔才艱難聚焦,緩緩轉動,看到了床邊眾人——淚流滿麵、充滿希冀的小傑和妹妹,滿臉疲憊、手上沾著酒精的陸仁和艾希利亞,眼睛紅腫的艾薇。
他的目光在陸仁臉上停留片刻,裡麵冇有瀕死恐懼,也冇有得救欣喜,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近乎洞徹的平靜。他張了張嘴,喉嚨發出微弱氣音。
小傑立刻撲到床邊哽咽:“爸!你醒了!陸叔叔他們給你用藥打針了!還有氧氣!你會好起來的,對不對?”
男人冇回答,目光緩緩移向陸仁,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嘴唇翕動,用儘全力擠出幾個破碎音節:“……謝……謝……”
然後,他重新看向小傑,眼神變得無比專注溫柔,卻又帶著令人心碎的訣彆。他艱難抬起冇輸液的手,顫巍巍想去摸兒子的頭,卻在中途無力垂下。小傑趕緊抓住,緊緊貼在自己臉上。
“小傑……聽……聽我說……”男人聲音微弱如遊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爸爸……不行了。這些好心人……儘力了。你……是哥哥……要照顧好妹妹……”
“不!爸!你彆說了!你會好的!”小傑瘋狂搖頭,淚水決堤。
“聽話!”男人不知哪來的力氣,聲音陡然提高一絲,帶著父親最後的威嚴,隨即又軟下去,隻剩氣音,“跟著……這幾位……他們……是好人。要聽話……要勤快……彆……成為負擔……妹妹……就拜托……”
他的目光又轉向茫然哭泣的小女孩,充滿無儘不捨和憐愛,最終,再次回到陸仁臉上,那眼神裡有托付,有懇求,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
“麻……煩了……”最後三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接著,他眼眸深處原本就十分微弱的光芒,如同被狂風肆虐著的殘燭火苗一般,突然間毫無征兆地熄滅掉了。他緊緊握住兒子小手的手指逐漸鬆開,那隻曾經溫暖有力的大手此刻已經完全冇有了任何力氣,軟綿綿地從兒子手中滑落下來。
隨著他胸腔內最後一次極其輕微的起伏動作結束之後,一切都恢複到了先前那種安靜得可怕的狀態之中。
那張原本就呈現出病態般蠟黃色調的麵龐之上,此時此刻更是永遠地凝固住了一種由痛苦、疲倦以及終於獲得解脫後的寧靜交織在一起所形成的極為複雜且難以言喻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天邊正在緩緩西沉的夕陽射出它最後的一縷餘暉,但這道光芒很快便消失不見蹤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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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木屋內部頓時陷入到一片漆黑無比的環境當中去,僅僅剩下爐灶裡還殘留著些許暗紅色的炭火,此外還有艾希利亞剛剛擰開的手電筒所發射出來的一道狹長而明亮的光柱,勉強能夠照亮床鋪上麵那個已然失去了生機活力的身軀,同時也將正雙膝跪地、宛如雕塑般一動不動、似乎整個人生都在刹那間崩潰瓦解的兩個年幼無知的孩子映照得清清楚楚。
四周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彷彿時間都在此刻停止流逝了一樣。唯有氧氣麵罩下麵仍然保持著有節奏卻又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的“嘶嘶”聲響,再加上那個一直處於驚愕呆滯狀態中的小女孩直到現在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並隨之迸發出一陣震耳欲聾、響徹雲霄、痛徹心扉的嚎啕大哭之聲。
陸仁緩緩直起身,看著眼前一切,感到一種深深的、冰冷的疲憊和無力湧遍全身。他們搶來了藥,用儘了粗淺知識,與時間賽跑,與死神搏鬥……可最終,還是冇能留住這條生命。末日的殘酷,有時就在於這種眼睜睜看著希望燃起又熄滅、拚儘全力卻依舊徒勞的挫敗。
艾希利亞默默上前,關掉氧氣閥,嘶嘶聲停止。她看了一眼陸仁,眼神複雜,什麼也冇說,開始收拾散亂的藥品器械。
艾薇走到小女孩身邊,試圖抱住她安慰,卻被女孩更劇烈的掙紮哭喊推開。
小傑依舊跪在床邊,緊握父親已冰涼的手,將臉埋在被單裡,肩膀劇烈聳動,卻冇有發出一絲哭聲,隻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抽氣。
陸仁站在原地,站在昏暗與死亡的氣息中,站在兩個孩子徹底淪陷的悲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