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地圖上潦草的標記和他們之前在附近一處製高點用望遠鏡進行的粗略觀察,他們此刻所處的位置,應該大體位於那片目標倉儲區與更早期開發的、相對雜亂的舊居民區之間模糊的交界地帶。
原本的計劃是沿著倉儲區高大、單調的水泥外牆謹慎行進,尋找可能的卸貨入口、通風管道或者年久失修形成的薄弱點,但實際行駛中,錯綜複雜如迷宮般的狹窄岔路、被各種廢棄車輛和倒塌雜物部分堵塞的通道,讓他們在不斷的迂迴和選擇中,不知不覺地偏離了預定的路線。
當皮卡沉重的輪胎碾過最後一段佈滿網狀裂痕、邊緣已經崩碎的水泥路麵,笨拙地拐過一個幾乎被瘋長的野薔薇完全遮蔽的急彎時,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彷彿切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更具生活氣息——儘管是死亡的生活氣息——的舞台。
不再是那些高大、呆板、沉默如巨碑的倉庫灰色外牆和空曠得令人心慌的貨物裝卸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對低矮、疏朗的居住區。
大約十幾棟獨棟房屋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彼此之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每棟房屋都帶著一個小小的前院,有些院子周圍還殘存著低矮的白色木柵欄或紅磚砌就的裝飾性矮牆。
房屋的樣式算不上豪華,但看得出建造時頗費了些心思,帶有尖頂、小小的前廊、以及雖然已嚴重褪色剝落、但仍能依稀分辨出原本是鵝黃、淺藍或淡綠色的牆麵。在末日降臨之前,這裡想必曾是一個安靜、別緻、能讓居住者感到些許慰藉的社區。
然而,此刻這份記憶中的“別緻”,隻餘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破敗與空洞。幾乎每一棟房屋的入戶前門都消失了——不是簡單地敞開著,而是徹底地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個個邊緣參差不齊、如同被野獸撕咬過的黑洞洞的門洞,沉默地敞開著,有些門洞周圍的牆磚和門框都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和碎裂,彷彿被某種難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扯掉或撞飛。
窗戶的狀況更加淒慘,冇有一扇玻璃完好,窗框大多扭曲變形,有些連窗台都坍塌了,隻剩下一個個咧開的、黑暗的大口。
院子裡,曾經可能被精心打理過的花圃和草坪,早已被瘋狂滋生的荒草和帶著尖刺的匍匐荊棘藤蔓徹底吞噬,鏽蝕的鞦韆架倒塌在雜草中,兒童玩耍的塑料小汽車翻倒在草叢裡,隻剩下一個模糊的、令人唏噓的輪廓。風吹過這些空洞的門窗和破損的屋簷,發出忽高忽低、如同嗚咽般的尖嘯,捲起地上堆積的枯葉和沙塵,在空曠的街道和院落裡打著詭異的旋兒。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比倉庫區那種單純的灰塵和鐵鏽味更為複雜的衰敗氣息——陳年木材被雨水反覆浸泡後的腐朽味、發黴織物和地毯的悶濁氣、某種甜膩中帶著刺鼻的、疑似有機物**的噁心味道,以及……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卻瞬間挑動陸仁神經的……焦糊味?不是大火焚燒後的濃烈焦臭,更像是某種東西被短暫、集中地灼燒過留下的殘餘氣息。
陸仁幾乎在聞到那股氣味的瞬間就抬起了手,做出一個明確而堅決的“停止”手勢。皮卡和緊隨其後的廂貨車立刻降低了速度,悄無聲息地滑行到社區入口附近一叢早已枯死、但枝乾依然高大密集的灌木叢後,熄了火。引擎的低吼消失,近乎絕對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間包裹上來,隻剩下風吹過破損建築的嗚咽,以及遠處不知藏在哪裡的烏鴉發出的、單調而嘶啞的啼叫。
“地圖上對這一片的標註很模糊,”艾希利亞快速掃視著攤在腿上的、邊角磨損的舊地圖,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在代表倉儲區的色塊和代表舊式居民區的稀疏網格間移動,“我們可能拐進了更早期的老居民區。這裡離我們目標的倉儲區邊緣不遠,但建築佈局和環境完全不同,情況不明。”
“門都冇了,”陸仁的目光銳利如刀,快速掃過最近幾棟房子那些黑洞洞的、如同被挖去眼珠般的入口,聲音壓得很低,“不像是年久失修自然倒塌,也不像是普通喪屍漫無目的遊蕩能造成的破壞。有東西……或者曾經有東西,以相當暴力的方式,闖入過這裡的每一家。”
他想起了之前在賽車場遭遇的“蹦極喪屍”和更早遇到的其他特殊變異體,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艾薇從廂貨車後窗小心翼翼探出半個頭,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她看著那些如同被掏空了內臟、隻剩下殘破軀殼的房屋,黑洞洞的視窗像無數隻冷漠的眼睛盯著他們,下意識地抓緊了橫放在膝上的砍刀木柄,指節發白。“我們……要進去看看嗎?這裡看起來……好嚇人。”她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緊張。
陸仁冇有立刻回答,他沉吟著,目光再次緩緩掃過這片詭異的街區。偏離既定目標、誤入計劃外的居民區是個意外,但既然已經來到這裡,而且這片區域處處透著的反常破壞痕跡也讓人無法不在意。是某種未知的、具有極強破壞慾或特定行為模式的危險變異體留下的“傑作”?還是災變初期社會秩序徹底崩潰時,極度恐慌和混亂的人群暴力洗劫所致?如果是後者,或許意味著這片區域早已被反覆刮過地皮,有價值的物資殘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是前者……那麼瞭解這種潛在威脅的活動痕跡、破壞方式乃至可能的行為邏輯,對於他們接下來在附近區域(包括目標倉儲區)的活動,將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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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慎探索,以觀察和收集資訊為主,絕不深入任何建築內部。”陸仁很快做出決斷,語氣清晰而冷靜,“艾希利亞,你和我,一左一右,檢查最近這兩棟房子的外圍。重點是門窗破損痕跡的具體形態、地麵是否有異常的足跡或拖痕、以及判斷這些破壞發生的大致時間,留意任何近期活動的跡象。艾薇,”他轉向車廂後窗,看著女孩緊張的眼睛,“你的任務很重要。留在車這邊警戒,注意我們後方來路的動靜,更要盯緊社區深處那些房屋的陰影。有任何異常——任何聲音、移動的影子、或者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不要猶豫,立刻發出警示。明白嗎?”
“明白!”艾薇用力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鎮定些。她握緊了刀柄,從車窗縮回身子,改為通過車廂側麵的觀察縫,瞪大了眼睛,開始如同雷達般仔細地環視車輛四周的每一個方向,尤其是那片寂靜得可怕的社區深處。
陸仁和艾希利亞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同時輕輕推開了各自的車門。他們的動作輕捷如貓,落地時幾乎冇有發出絲毫聲響。陸仁走向道路左側那棟牆皮曾是淺黃色、如今斑駁如同患了皮膚病的房子;艾希利亞則無聲地滑向右側一棟帶著歪斜小前廊、原本可能是淡藍色的建築。
陸仁靠近左側房屋。前院那道象征性的小木柵欄門早已朽爛,他一側身便輕易進入。腳下是厚厚的、腐爛的橡樹葉和不知名的藤蔓殘骸,踩上去軟綿綿的,吸走了大部分腳步聲。他首先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黑洞洞的門洞上,小心翼翼地靠近,但冇有貼得太近。門框的斷裂處參差不齊,原本應該安裝合頁的地方,木頭纖維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從外向內猛地撕裂、外翻,甚至一小部分牆磚都連帶被扯脫,散落在門廊的台階上。這種破壞方式……不像是用撬棍或斧頭這類工具造成的規整撬痕,更像是被某種體型龐大、力量駭人的東西……用撞擊?或者是用爪子硬生生撕扯開的?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仔細檢視門廊前那片因為前幾日降雨而尚未完全乾透的泥土地麵。光線昏暗,但他還是辨識出了一些模糊的、深深陷入泥土的印記。很大,形狀極不規則,似乎有幾個分叉的趾印,但又被拖曳的痕跡弄得模糊不清。足跡深陷,顯示留下它的東西體重不輕。但這些痕跡的邊緣已經有些模糊,被雨水浸泡軟化過,顯然不是最近一兩天留下的。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透過那扇冇有玻璃、隻剩下扭曲窗框的窗戶,投向屋內。裡麵是一片徹底的狼藉。傢俱東倒西歪,像是被狂風捲過,碎片滿地。牆壁上,有大片潑濺式的、已經乾涸發黑的汙漬,令人不願深想其來源。屋內光線昏暗,深處更是漆黑一片,看不清具體細節。他側耳傾聽,隻有死一般的寂靜,以及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
另一邊的艾希利亞進展類似。她檢查的房屋門扉同樣是被可怕的巨力破壞,門板不翼而飛,門框扭曲。她特彆注意到了窗框上幾道深深的、平行的劃痕,間距很寬,像是某種巨大而鋒利的爪子留下的。她在院子角落一叢茂密的、帶刺的雜草下,用靴尖小心地撥開腐爛的枝葉,發現了一小片殘缺的、約莫指甲蓋大小的東西。灰黑色,質地堅硬粗糙,邊緣不規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類似角質或劣質橡膠的光澤,上麵似乎還有細密的紋路。她用隨身小刀的刀尖極其謹慎地將它挑起,湊到眼前仔細觀察,又拿到鼻端極輕地嗅了一下——一股淡淡的、類似沼澤淤泥的腥臭,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她眉頭微蹙,用一小塊乾淨的布將它仔細包好,收進貼身的口袋。
兩人各自在外圍快速而謹慎地繞房屋轉了小半圈,重點觀察地麵和牆壁的痕跡,都嚴格遵守了不進入室內的原則。大約五分鐘後,他們在皮卡車旁重新彙合,身體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投入戰鬥或撤退的戒備姿態。
“痕跡很舊了,至少是幾天前,甚至更久。但破壞方式不尋常,力量大得離譜,不像是人,也不像我們之前見過的任何喪屍。”陸仁壓低聲音,語速很快,“門是被撞開或扯開的,窗框上有巨大的抓痕。地上有模糊的大腳印,很深。”
艾希利亞點了點頭,從口袋裡取出那個小布包,展開一角,讓陸仁看到裡麵那灰黑色的堅硬碎片。“院子裡發現的,像是從什麼東西身上脫落下來的。有腥味,不是植物,也不像普通的動物鱗甲或外殼。”
她的目光掃過最近那棟房子窗框上深深的爪痕,“和那個痕跡,可能來自同一種東西。”
兩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死寂的、如同被巨獸踐踏過的社區,那些黑洞洞的門窗在天色下,顯得更加幽深莫測。那股淡淡的焦糊味,似乎又隱約飄了過來。
“看來,這附近除了喪屍,還有彆的‘鄰居’。”陸仁的聲音帶著沉沉的凝重,“而且,脾氣可能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