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踏出客廳走進院子的時候,鼻腔中依然縈繞著燕麥粥所散發出的那種暖洋洋的穀香,但轉瞬之間這種香氣就被車庫裡更為濃烈且粗獷的味道給掩蓋住了——其中夾雜著鐵鏽的腥味、陳年老油的煩悶感、塵土飛揚帶來的乾澀感,當然還有一股由金屬與橡膠相互交融產生出來的冰冷堅硬之味。
陽光以一個傾斜的角度照射進車庫內部,將懸浮於空氣之中正在翩翩起舞的數不清的微小塵埃全都映照得清清楚楚;與此同時它也成功地照亮了那些堆積在角落裡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所謂“原材料”:有彎彎曲曲的角鋼、邊緣已經打卷兒的鐵皮、那一捆既笨重又難纏的鐵絲圍欄網,此外還有從一輛報廢卡車上切割下來的厚實堅韌的皮革、好幾塊雖然有些破舊不過依舊很堅固耐用的帆布,甚至就連那兩塊從被遺棄不用的健身器械上麵拆卸下來的、表麵呈弧形並且質地異常厚重的橡膠墊子也冇能逃脫這道明亮光束的洗禮。
這裡的所有東西看上去都是那麼的簡陋粗糙、淩亂不堪,但它們無一不展現出一種為了能夠頑強活下去而不得不全力以赴去拚搏奮鬥的實用主義精神風貌。
陸仁徑直走到那堆鐵皮前,蹲下身,手指拂過表麵粗糙的氧化層,抓起一片邊緣參差不齊、但麵積較大的鐵皮。他用指關節敲了敲,發出沉悶而不算厚實的“咚咚”聲。“單層不夠,”他皺著眉判斷,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顯得格外清晰,“得兩層,甚至三層疊起來。中間墊上帆布,或者這橡膠,”他用腳尖點了點旁邊的橡膠墊,“能緩衝,也能防刺穿。關鍵部位,”他站起身,用手比劃著自己的胸膛、後背心窩和腰腹,“這裡,這裡,還有脊椎和腹部,必須重點防護,關節處要留活動餘地。”
艾希利亞冇說話,隻是走到那堆角鐵和幾根彎曲的鋼管旁。她拿起一根鋼管,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那些L形的角鐵,目光銳利如正在評估武器。“手臂和腿可以用這些,”她開口道,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貫的精準,“鋼管鋸成段,中間留縫,用皮帶或者多層結實的布條連接,模擬關節。不能太僵,也不能太鬆。”她的視線掃過車庫,最終落在一個被扔在角落、沾滿灰塵和蛛網的舊摩托車頭盔上。那頭盔樣式老舊,擋風玻璃早已碎裂不見,但硬質外殼基本完好。“頭盔可以用這個改。麵部開口加裝細密的鐵絲網,不影響視線又能防護。頸部,”她用手在自己頸側比劃了一下,“需要額外加長保護,用多層皮革縫製,裡麵襯上鐵片。”
艾薇站在一旁,努力消化著這些陌生的詞彙和跳躍的構思。她看到陸仁比劃心臟位置,看到艾希利亞掂量鋼管,腦子裡試圖將那些冰冷的金屬和皮革,與“保護”、“活動”、“致命部位”這些概念聯絡起來。她走到那捲厚重的帆布旁,蹲下,用手抓住邊緣用力撕扯了一下,帆布紋絲不動,隻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這個……很結實。要裁成什麼樣子?”她抬起頭問,聲音裡帶著願意學習卻不知從何下手的茫然。
“先不急下剪刀。”陸仁拿著那片鐵皮走過來,又拖過那張麵積最大、相對完整的帆布,平鋪在相對乾淨的地麵上。“艾薇,你去找找看,有冇有我們能當筆用的東西,炭條,釘子,或者邊緣鋒利的石片都行。艾希利亞,你幫我按住這頭。”他示意艾希利亞拉住帆布一角,自己則拿著鐵皮站到帆布中央。
他們開始像最原始的裁縫,在陸仁這個“活人模特”身上比劃起來。陸仁將鐵皮貼在前胸,艾希利亞拉著帆布覆蓋在他後背,兩人用手丈量著尺寸,討論著弧度。鐵皮的冰涼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艾希利亞的手指偶爾觸碰到他的肩胛骨或脊椎,兩人都全神貫注於“護甲”本身,毫無旖旎。
“這裡要留出肩膀活動的空間,鐵皮不能一塊到底,得分片。”
“後背的防護要延伸到腰,但下端不能影響彎腰和轉身。”
“腋下怎麼辦?這裡空隙大,但又是要害。”
“用小塊鐵片拚接,或者用多層皮革疊起來,縫在軀乾護甲側麵延伸下來。”
艾薇很快找來一小截燒得焦黑但質地堅硬的木棍,一端磨得略尖。陸仁接過來,就著艾希利亞拉平的帆布,開始在粗糙的布麵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條和形狀。那不是專業的裁剪圖,更像是一種基於身體輪廓和生存直覺的粗獷勾勒。
陽光越升越高,徹底照亮了整個車庫,光柱中塵埃的舞蹈更加喧囂。第一聲刺耳的噪音響起,是鋼鋸切割鐵皮的尖銳嘶鳴,火花零星迸濺。接著是錘子敲打鉚釘的、富有節奏的叮噹聲,每一下都沉重而堅定。砂輪被架起來,接通了那台寶貴的便攜發電機,打磨金屬邊緣時發出的嘶吼聲幾乎要刺破耳膜。
艾薇的工作開始了。她拿著陸仁畫好線的帆布,用一把沉重的大剪刀,沿著那些歪扭的線條費力地裁剪。帆布厚重堅韌,每剪開一寸都需要她用儘全身力氣,雙手很快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發紅,虎口生疼。她不時停下來,甩甩痠痛的手腕,抬頭看向車庫中央。
那裡,陸仁和艾希利亞正彎著腰,對付著那些頑固的鐵皮和角鐵。陸仁用夾具固定住鐵皮,艾希利亞則用力扳動一根長長的鐵管作為槓桿,試圖將鐵皮彎折出需要的弧度。
汗水從他們的額角滲出,彙聚成珠,順著沾滿鐵鏽和油汙的臉頰滑落,衝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跡。他們的臉上冇有表情,隻有全神貫注的緊繃,時而因為一個角度的偏差低聲爭論,時而因為一個鉚釘的成功固定而交換一個短暫的眼神。
這個早晨,冇有喪屍的嘶吼,冇有奪命的奔逃,隻有枯燥重複的度量、切割、敲打、打磨。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的焦糊味、皮革的腥味和汗水的鹹味。噪音充斥著耳膜,體力在持續消耗。